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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1-8集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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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一回

    汴州城邻近黄河,后称汴梁,即现今河南开封。

    出了汴州城西门,一条古道直通洛阳,继而再至西京长安,这条古道叫做沂阳道,自西汉初期业已存在,这是由沂州经徐州,西延直达京城的一条主要官道。

    城西二十里处,有一个小镇,名叫东昌桥,过了此处望西行出十多里,便是黑刀岭,是为沂阳道中最险巇的一段,商旅过客道经此地,皆是步步为营。

    此时正是晓色云开,晨雾渐稀之时,只见黑刀岭一脊孤悬,绵长三里,一边是苍林蔽天,林木浓郁的丛林;而另一边,却是深陷百丈,岒峨险要的陡绝险崖。

    远远望去,黑刀岭直如一柄墨黑尖刀,斜斜插在青云之上,高峻突兀,岿然独立。

    便在此时,自东首隐隐转来马蹄之声,由远而近。

    听那蹄声奔驰正急,过不多时,一乘快骑飞驰而至。

    马上骑者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,但见她不住提缰策马,也不惧身处绝岭,依然纵马疾驰。

    看清楚马上的少女,竟然长得佳妙无双,尤其她那对灵动发亮的大眼睛,更显得她聪敏明慧,心灵性巧,当真是个仙姿佚貌的可人儿。

    这条自东徂西的古道,虽然沿路弯多险峻,还好在靠山之处绿树成荫,林涛呼啸,只觉四周纳凉避静,风清气爽,带着浓浓叶味的清风扑面而来,着实令人胸怀为之舒爽。

    正当少女拍马狂奔,甫拐过一个险弯,便见得前面有一彪人马,两面黄底黑边的大旗竖得老高,正自迎风飘扬。

    少女远远见着,心中不禁一喜,暗自笑道:“那消息果然正确,终于给我追上了!”

    转瞬之间,少女已来到那伙人近处,眼前之物,教她看得更为真切。

    原来这伙人马,却是一行镖队,前前后后,共有三十多个镖师趟子手,护着五辆沉重的镖车,徐徐望前而行。

    只听车声辚辚,霎时响彻空谷,每辆镖车,均插着一面镖旗,镖旗中央,绣有“远山”两个大字。镖队由两个镖头乘马领前押后,而那些镖师,个个虎背熊腰,步伐整齐,委实精练得紧。

    急促的马蹄声,瞬间自镖队后起,直如疾雷迅电,两个镖头不约而同回过头来,撑眉瞪目,紧紧盯着来人,眼神之中,盈满着戒备之色。

    少女却没多望他们一眼,胯下白马,速势一丝不减,银鬣乘风,风也似的在这行镖队侧面掠过。

    不消片刻,便奔离镖队两里多路遥。

    前面的官道,左首仍是叶稠阴翠,天上的阳光,只能疏疏落落地穿过浓密的树蓬,一丝一丝的射在地上,形成点点斑驳的花纹。

    少女一边策骑,一边在心里盘算,精灵的一对大眼睛,不住打量四周的地势,正欲寻找一处下手之处。

    当她正自入神之际,骤见远处浓郁的林中,闪着几道银白光芒,不住乍隐乍现,一闪一闪的。

    少女见着,不禁柳眉一轩,她光凭直觉便知晓这是甚么一回事,这些白光,明着是阳光照在刀剑上的光芒!如此看来,敢情在密林之中隐藏着有人。少女凭借光芒闪处,已知人数实是不少,而这伙人的目的,自是想打那行镖货主意了!

    虽然少女心中嘀咕,依然是马不停蹄,却暗暗骂道:“究竟是那伙不长眼睛的家伙,竟敢抢本姑娘的生意?”

    正当她走出半里外,倏地拉慢缰绳,拨过马头,旋即往来路慢慢奔回,走得缓步蹄轻,惟恐那些匪人发觉。

    片刻之间,她便来到那伙人藏身处不远。

    只见少女翻身下马,拉着白马走进树林,把缰绳拴在一棵大树上,提起长剑,窈窕袅娜的身躯,已“飕”的一声跃上一颗大树上,静悄悄地越树而过,不久已来到那伙强盗的隐身处。

    她屏息静气,跨伏在大树上,探首下望,即见树下四周蛰伏着十多人,俱是一些魁梧大汉,个个执刀持枪,形貌剽悍。

    没过多久,辚辚镖车之声己隐约可闻,眼看快要来到近前。

    少女早己拟好对策,打算先隐在一旁静观其变,容后再作计较。

    只见她动也不动的伏在树上,凝神静待。

    镖车辚轹之声渐响,终于接近了。

    便在这时,突然一把男子的声音,轻声地自少女头顶上响起:“没想到姑娘对这单镖货也感兴趣!”

    那话声虽细,但少女却听得清清楚楚。脸容不由大变,这一惊骇,真个非同小可!少女猛地抬头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年轻男子,从树梢叶蓬之间伸出头来,堆着一张笑脸,正牢牢盯住她。

    少女眉头一竖,伸手握紧剑柄,冲口说了一个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字,但说话尚未说完,便见那人把指贴唇,望望树下的贼人,示意她不可作声,免得惊动贼众。

    这时少女顿即省悟,当下住口不语,瞪着她那又圆又大的眸子,凝神打量着树上的男人。只见那人仪表堂堂,样貌英伟,神姿高彻,容貌果然不凡,心里不禁暗暗赞叹。

    少女稍一寻思,心里马上有了个大概,她见那人相貌清伟,全无半点奸邪之气,心下已断定眼前这个人决不是贼匪的伙伴。

    然而再深思索,又觉有些甚么不妥,细想之下,她心里不由暗骂起来:“要是他与盗匪无关,难道和自己一样,打算来个黑吃黑?要不然,这人便是帮助那些镖师来着,换而言之,这人同样是个碍手碍脚,阻我发财的家伙,瞧来非要把他先行料理掉不可。”

    少女脑子里不住思量,往外一望,那队镖车已吆吆喝喝来到眼前。

    忽闻一声口哨响起,隐伏树林的盗贼,突然齐声高呼吶喊,登时轰然价响,随见人人挺枪抡刀,一涌而出,从丛林处冲将出去。

    霎时,这条浓阴山道,密密麻麻,遍地都是贼人。

    少女略一细看,便觉一惊,贼众少说也有近百人之多,声威之盛,当真非同小可。

    少女抬头看看那男子,一心想瞧他有何反应,岂料树上连个影儿也没有,那个男人竟然不知去向,心想:“莫非那人也是贼匪,现刻也已出去了?”

    连忙往那群匪众望去。

    但见她瞪大眼睛逐一搜寻,但始终还是没有找着,只得罢了,但眼睛早被林外的情景吸引着。

    领在前头的镖头,骤见强盗自树林涌至,心中已知不妥,他毕竟走惯江湖,大小阵仗早便见过不少,见他脸上依然不慌不惧,举手大喝一声:“先护住镖车,大伙儿不要乱!”

    一声令下,二十多个镖师和趟子手,立时团团把镖车围住,个个横刀在胸,严神以待,全无半点慌乱。

    盗众经已层层把镖队围在核心,另一镖师眼见形势不对,从后匆匆拍马赶上前来,骈骑站在领前的镖头身旁,接着二人双双翻身下马,领前的镖头大步踏前一步,抱拳一揖,朗声道:“在下巫州远山镖局高金英,道经贵地,不曾上门请安,请各位英雄多多包涵。”

    强盗群中,同时跳出一个人来,此人身穿灰衣,脚登黑靴,腰束黑带,年龄大约三十多岁,却生得浓眉大眼,满脸胡茬,手执一柄厚背大刀,威武异常,正自笑吟吟道:“谁理会你姓高姓矮,癈话少说,只要你留下镖车,给我快快滚开,好让我们兄弟省点手力便行了。”

    高金英见此人外貌惊人,满口狂言,不禁眉头深聚,脸上的肌肉剎时抽搐跳动。他行镖走货十几载,心知在这等形势下,却不能轻率莽撞,只得强忍心中怒火,再一抱拳道:“请恕在下眼生,不知各位英雄是何帮何寨,宝山何处,掌舵当家是如何称呼?”

    那浓眉大汉忽地仰空狂笑,开大喉咙笑道:“好,俺就说与你知,你只消跟黄老贼这个贪官说,他这几车污秽钱,己经由”影子帮“接管了,哈哈哈……”

    高金英一听“影子帮”三个字,心头突的一跳,暗暗叫声糟。

    他走遍大江南北,对影子帮这个名头,自是所知非浅,不由与身旁的镖师互望一眼,目光充满着疑惑之色。

    据闻影子帮成立至今,直来盘踞海陵一带,是个新近堀起的大帮派,帮众计有逾千之众,就连官府,也要对影子帮忍让三分!听说帮内除了风、雷、雨、电四堂,在外还共分有九寺,俱分布在中原各地,合称龙堂九寺。

    又知,影子帮帮众,个个皆是侠心义胆的好汉,专门劫富济贫,是个正义行仁的正气帮派,直来在江湖上声誉甚好。

    躲在树上的少女,听得贼人自称影子帮,顿时也为之一愕,她也不时听闻有关影子帮的事迹,更知此帮从不杀人放火,奸淫虏掠,所做的都是见义勇为,抑制强暴之事,素来受人交口赞誉。

    据闻前一年,因黄河改道,加上夏梅雨季致涝等影响,黄淮平原一带,突然水灾泛滥,一发不可收拾,南北地区十七个州,大水成灾,鱼米之乡,一夕之间竟成汪洋泽国。

    各地除了因饥馑而蠡起的盗贼祸乱外,湖北的随县和镇群县这两个大县,更因瘟疫蔓延,导致灾情愈益惨重。

    朝廷因地方告急,拨付三十万两纹银赈灾,然到得灾民手中的银两,仅有十万两纹银而已,明着在赈灾过程中,有人上下其手,私吞赈银。

    当时,影子帮帮主“无影飞龙”获悉内情,查明内里是三州剌史所为,“无影飞龙”当即派遣麾下四大高手,风、雷、雨、电,领同帮众,兵分三路,当夜把三州刺史绑在家中,除了取回赈银外,再与三人加索纹银二十多万,合共五十万两,全部分发灾民。

    自此之后,影子帮的名堂,宛如旋风似的,迅速地扩散开去,一些正气江湖中人,也都纷纷投效,其时大江南北,对此帮真个无人不知,只消提到影子帮三个字,无不竖指称赞。

    只是影子帮帮主“无影飞龙”却是个诡异神秘的人物,究竟此人是谁,至今仍是无人知晓,更是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,江湖之上,一时众说纷纭,有人说他是个老宿长者、亦有人说,他是个须髯大汉,孰真孰假,终究无人说得真确,只知“无影飞龙”此人武功极高,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。

    高金英闻得对方是影子帮,心里不由想道:“这伙人打起影子帮的名堂来,也不知真假,倘是不假,影子帮又怎地作起盗寇来?”

    他脑子一转,当下道:“高某见阁下英雄斗斗,莫非便是贵帮帮主”无影飞龙“”

    粗眉大汉忽然狂笑不已,道:“咱们帮主是何等人物,这区区眇手小哉的卖买,本帮帮主岂会放在眼内,更不消说要他老人家亲自动手,光是我这个老粗出马,便足可卓卓有余了!哈哈哈……”

    粗眉大汉得意洋洋,在他身后的帮众,也随着他纵声大笑起来。

    高金英听得倒眉睁目,言语之间,眼前这个粗眉大汉,真个可算眼中无人,不由气往上冲,他领着镖局人众,从巫州逦迤来到此处,一路上太平无事,就是长江双鲸帮的恶寇,都畏惧远山镖局的威名,移身让步,不敢打镖货主意。没曾料到,竟在此地闯出乱子来,难道就这样栽了不成!

    高金英自是心有不甘,但影子帮这名堂,确实惹他不起,无可奈何,只得脸上依然挂着笑容,问道:“阁下既然不是贵帮帮主,不知阁下高姓大名,如何称呼?”

    粗眉大汉两道浓眉稍稍一扬,“碰!”

    的一声一拍胸膛,昂气道:“当真是个浑头,你枉做行镖走货的,竟然连老子的大名也不知道,瞧来实在背得紧。既是这样,我就说与你知也无妨,好叫你口服心服,乖乖的留下镖车来,然后给我他妈的滚蛋。你就竖高耳朵听着,老子行不改名,坐不改姓,便是”风雷雨电“影子四煞之一,也是专门锄强扶弱,劫富济贫,恶人闻之丧胆,见了老子,无不夹住尾巴走的雷煞,江湖上人称”雷霆一刀“莫大鹏是也,现在你既知道老子的大名,还不给我快快滚开,莫非还要俺动手不成?”

    高金英只是问他一句称呼,却换来大堆啰里啰唆一大串,一时听得双眉倒聚,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。

    最可恨的是,话里行间盈满着单单打打,便是把他一个堂堂镖头,说得一文不值,全不放在心上,还出言甚么夹着尾巴走,瞎说一气,怎不叫他火冒三丈。

    然而四煞的名头,决非胡扯乱盖的,既称得上一个“煞”字,功夫上自有过人之处,也只得暂时忍气吞声,含笑道:“久仰久仰,原来是莫大侠,远山镖局与贵帮素无过节,今趟走镖洛阳,乃巫州黄大人所托,还望莫大侠瞧在本人与黄大人脸上,让过高某一路,日后自当专诚拜竭。”

    莫大鹏听后,竟然捧腹大笑,笑得前躬后仰,指着他道:“你不要与老子我寻开心了,就光凭你这个名头,要老子让你过路,已是大大不够,莫不要我笑掉大牙!再者,你这两车镖银,乃是黄老贼榨取而来的民膏民脂,全都是人民用血汗挣来的劳动钱,若不把这些银两送归于民,你叫我这个雷煞的面皮往哪里搁,又如何与我帮主交代,就是你现在跪地求饶,给我磕上一百个响头,你的镖银我是要定的了,现下你休想再多费唇舌,除非你有本事过得老子这一关,但我瞧你也没有这个能耐,干脆快快给我滚好了,免得丢人现眼。”

    高金英虽然知道这批镖银确是一些秽钱,但开镖局掏饭吃的,直来只懂终人之事,从不计较镖货的来源,可是莫大鹏最后这一句话,实令他听得无名火起,就是泥人儿也有个土性,登时气得目爆胸裂,心知今日之事,决计非一言一语就能善罢。

    刚才奔上前来的镖师,在旁一直默言无语,此时也听得心头冒火,当即与高金英道:“待我会会这个狂徒,要他知道咱们远山镖局的厉害。”

    话毕,已从腰间抽出一柄月牙钩,朗声道:“好一个口出狂言之徒,姓莫的,今日待我领教领教阁下的高招。”

    身躯一闪,已然直抢了出去。

    莫大鹏浓眉一紧,不待他冲近,便大喝一声:“且住!你是何人,快亮个万儿来,老子我从不与无名小辈交手!”

    那镖师听后,怒气更炽,立时打住脚步,纵声道:“在下孙全忠,绰号”无敌银钩“便是本人。”

    莫大鹏一晃脑袋,摸摸脑勺子,接着皱起眉头想了一想,便向身旁一人问道:“你听过这号人物没有?什么无敌银钩,为何老子从不曾听过,奇怪奇怪?”

    说着不住摇头摇脑。

    其实“无敌银钩”这个名号,不但莫大鹏听过,就是身后的帮众,料来也有大半知晓这个人,只是个个佯作不知,存心锉锉对方的锐气,对莫大鹏的问话,自然没一人应答。

    孙全忠虽算不上一等一的高手,但他出道以来,真不知有多少黑道强人,数招间便丧在他银钩之下,寻常十个八个悍寇,孙全忠从不放在眼内,绿林道上,只要提到“无敌银钩”四个字,无不忍让三分。

    孙全忠骤见莫大鹏态度跋扈,出言鄙薄,一时怎咽得下这口气,当下大吼一声:“看钩!”

    人以直扑上前。

    那少女隐伏在树上,眼见孙全忠这一扑之势,端的是势猛劲足,眼睛不由瞬也不瞬的紧紧盯在他身上,用心看他如何克敌。

    只见孙全忠腾空跃起,手上的月牙钩,使足八成功力,直砸向莫大鹏的头顶来。

    莫大鹏大喝一声,反手抬刀往上一挡,膂力强猛之极,“铮!”

    的一声响过,孙全忠持钩的右手,霎时被震得发麻发软。

    孙全忠不曾料到,莫大鹏的内劲是如斯强猛,自己二十多年的功力,竟然接不住他随手一档,心下不由猛然一惊。

    岂料,莫大鹏右手挡钩,左手已倏地递出,噗一声便印在孙全忠的胸口上,掌心运劲一推,随见孙全忠凌空飞起,在半空中“啊……哟……”一声飞将出去。

    两字甫落,人已跌出三丈开外,连打几个觔斗,方能停顿下来。

    一名站得较近的镖师,赶忙跑将过去,急急把他扶起。

    高金英见着,也大吓一惊,心里暗道:“这个电煞果然了得,内力殊为雄劲,就是他那一手推出,实已是手下容情,要是他不先印住老孙的胸口,再运阴劲推出,而是一掌一拳实击而出,老孙哪还有命在!”

    这时莫大鹏仰空呵呵高声大笑:“如斯不济的家伙,还道是什么无敌银钩,真是给人笑话,连我一掌一刀都消受不来,一招便了了,当真个没趣没趣……”

    那少女也瞧得双眼放亮,心中暗苦道:“这个大块头好生厉害喔?”

    光凭莫大鹏这一掌,那少女自问已不是此人的敌手,恐怕连半招也接不下来,还说什么出手劫镖,不禁一张俏脸红晕暴升,暗自心头栗栗。

    这时高金英大步上前,缓缓从腰际抽出一柄铁鞭,朝莫大鹏道:“雷煞果然名不虚传,高某自知不才,但也想领教莫大侠的高招。”

    莫大鹏纵声一笑:“好好好!不过我先与你说个明白,老子只是老粗一个,那个大侠长大侠短的,老子可受不起,你要打架,大可放马过来,俺接着便是,若是你过得老子这一关,甚么他妈的镖银,老子一两也不要,这个够公平了吧。”

    莫大鹏话声方落,随即举起大刀,高声朝身后帮众道:“众位兄弟,你们暂且不要动手,待老子先行招呼完这姓高的,再取镖银也不迟,若是老子我输得一招半式给这个浑头,便由他去好了。”

    影子帮众登时齐齐举刀高声吶喊,一时叫嚣盖天。

    但听高金英一声“请!”

    已然身形疾趋,势度其快无比,只闻“飕”的破空之声响过,人已闪到,同时带起一划银光,铁鞭自外而里,斜斜疾点莫大鹏腰肢的“带脉穴”莫大鹏大喝一声“好!”

    持刀的右手,手腕一侧,那柄厚背大刀横倒而下,“铮”一声过处,刀鞭相交,高金英的铁鞭被震起寸许,只见莫大鹏手上的厚背刀,就势往前一送,刺向高金英腿上的“风市穴”莫看莫大鹏是个粗汉,动起手来却粗中带幼,认穴之准,变招之快,真是非同凡响。而高金英也非等闲之辈,一手镔铁鞭,已浸淫了几十年,直来打遍大江南北,可说罕逢敌手。

    当高金英的铁鞭被震起之际,实时挪身错闪,右臂平伸,铁鞭径砸莫大鹏左肩。

    莫大鹏身形一矮,脚底一滑,高金英便一砸走空,当下铁鞭下沉,这一着眼看莫大鹏势难避过,可是高金英鞭至半途,身子忽地猛然后退,原来当莫大鹏身躯一矮,刀尖已点向他肩下“期门”、“膻中”两穴。

    幸好高金英机敏过人,堪堪疾退避开,且能把铁鞭抽回,横挡左肩,又听“铮”的一声,铁鞭正架在厚背刀上。

    高金英只觉铁鞭又是一震,虎口发麻,赶忙横跨一步,回手抡鞭直劈莫大鹏“太阳穴”只见莫大鹏侧身避过,立心要显些手般,手上的厚背刀,马上施展开来,一招未完,二招又至,一如狂风暴雨般,绵绵不绝,霎时逼得高金英只得招架,全无还手之力,他边挡边退,显得狼狈之极。

    高金英顿时大骇,一时心惊手乱,料想今回命当休矣!

    莫大鹏适才与他一交上手,两招过去,便知对手功力与自己相差甚远,便不再连下杀着,只运起三成功力,用臂力沉刀消遣他,饶是这样,已令高金英大感吃力。

    便在高金英满头大汗,左挡右避之际,密林丛中骤然飞出一团物事,但见一团浑体鲜红,宛似一头火红的大鸟,忽然从天展翅而降。

    一片浑红,由远而近,势速异常,一时叫人看不清是什么物事来着。

    当这团红影掠过那行镖队之际,即闻“当当!铮铮!”

    响声不绝,再看那些镖师,个个笔直如柱,动也不动,显是已全部被人封了穴道。

    那少女看得双目发呆,不禁“啊!”

    的一声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当那团火也似的东西,落在莫大鹏与高金英身旁时,方让人看得清楚,竟然是个红衣女子,高金英立时跃开一丈开外,稳步定眼一望,顿即呆愣当场。

    反之,莫大鹏见了这个少女,则是哈哈大笑,张口道:“原来是三小姐,怎么妳也来了,适才妳这手”天雨浇花“果真使得妙极了!”

    随着莫大鹏一句说话,影子帮帮众同时呼声大起,个个均雀跃起来,明着眼前这个红衣女子,十居其九同是他们的一伙。

    原来这个红衣女子,便是影子四煞之一的“雨煞”也是影子帮帮主之三妹,名叫狄姗姗,江湖上人称“红衣魔女”点穴功夫,堪称武林一绝。

    只见狄姗姗一身绛色轻衫,衣边绣着银线,金碧辉煌,腰肢一根银白腰带,随风吹而向前。

    只见她纤腰款摆,缓缓回过身来,面向高金英微微一笑。

    高金英朝她一望,霎时两眼绽出异样光芒,他行走江湖数十年,可谓见尽不少奇人异事,江湖中的美丽女子,更是见过不少,但何曾见过像眼前这样美丽的人儿,竟美得能令人望而窒息,不敢逼视;尽管让你看过一眼,却直叫人再也难忘她的芳姿。

    虽是这样,高金英并没有因狄姗姗的出现,而忘却现时的处境,反而心中更多了一层忧虑,光是一个莫大鹏,他以自知难于应付,现又再加添一名高手,怎不令他耸然大惊,惴惴难安!

    第二回

    但见狄姗姗荷袂蹁跹,袅袅婷婷朝高金英行来。

    高金英怔怔地望着她,顿感心跳神危,脑里立时溶溶荡荡,脚下像生了根般,竟半分不能移动。

    狄姗姗年约十八九岁,脸面粉淡脂莹,眉如墨画,眼如水杏,唇绽樱颗,走来步步回风舞雪,袅娜迥别,彷如阆苑仙葩,月中仙姬。

    狄姗姗来到他跟前,当下向他福了一福,恬然微笑道:“小女子见过高镖头。”

    高金英正自惊魂颠倒中,经她一言方回过神来,一时失惊似的抱拳匆匆回了一礼:“小姐可是人称”红衣魔女“狄女侠?”

    狄姗姗微笑道:“正是小女子,甚么女侠,却不敢当。”

    高金英又是一揖:“原来真是狄女侠,道上枉顾,失敬失敬!”

    狄姗姗见他蝎蝎螫螫,样子古怪,不由抿嘴一笑,脆声道:“高镖头的武功果然不赖,今日得见尊颜,少女子实是福缘不浅,只是有点儿为阁下可惜!”

    高金英听见,眉头不由一紧!什么可惜啊?一脸显得茫然不解,当下抱拳问道:“狄姑娘此话,在下实在有点不明?”

    狄姗姗依然笑靥春桃,徐徐含笑道:“阁下虽有一身上乘武功,亦曾素闻阁下高义薄云,廉劲不阿,却没料到,高镖头竟作起助纣为虐、为虎傅翼之事,你道不是很可惜么?”

    高金英自问向来做人正直无私,从不作些狂为乱道之事,乍闻狄姗姗的说话,不由起了一腔无明,惟心中亦感大惑不解,实时面带愠色,道:“姑娘何出此言?高某虽然说不上什么大仁大义,但”强凌弱,众暴寡“这等卑鄙龌龊之事,敢言从不曾做过,助纣为虐,更是不屑去做,还望姑娘说明则个?”

    狄姗姗微微一笑,说道:“高总镖头既有”伏魔神鞭“之称,光凭这个外号,为人已不问而知。况且阁下在江湖上广有交誉,所说的话自然不假,少女子自当相信。但黄鸿山这个奸官,今回委托贵镖局押运的镖银,若能顺利抵达洛阳,镖银将会落在何人之手,高总镖头你可知道么?”

    高金英想也不想,理直气壮道:“咱们吃的是行镖走货这口饭,直来便从不过问镖主之事,更不理会镖货的来源,纵使是贼赃强货,一经受保,要是万水千山,道途纵有多大险恶,也当尽力把镖货押运完妥,一经验讫,打后镖货如何,自是与本镖局无干,这是千百年来做镖局的矩矱,时至今日,仍不曾变更过。姑娘的问题,恕在下无能回答。”

    狄姗姗道:“高总镖头可有耳闻,黄鸿山这厮的为人?”

    高金英笑道:“他是巫州太守,众所皆知,至于其为人如何,高某也不必详究。”

    这时莫大鹏正好站在二人身旁,骤听高金英的说话,登时怒目扬眉,勃然吼道:“你这个混蛋,有谁不知那姓黄的是个狗官,你是巫州人,更是不会不知,莫非你这厮与那狗官是一窝出的,竟和他暗里卖奸,待我一刀毙了你,免得遗害人间。”

    话落抡起大刀,便要往高金英砍去。

    狄姗姗深知他性子火爆,马上挪步伸手一拦,道:“莫大哥且慢,高镖头岂是这种人。”

    莫大鹏对这个帮主三妹,直来言听计从,见她出手阻拦,只得忍住怒气,放下刀来,一双虎目,依然恶狠狠的盯住高金英。

    高金英虽知形势殊劣,却是不惧不畏,竟与莫大鹏怒目对视。

    狄姗姗见着,只是微微一笑,说道:“莫大哥脾气火烈,望高镖头莫要怪罪。”

    高金英听她声如莺啭,嗓嫩动人,一腔怒气立时已灭了一半。

    见狄姗姗又道:“黄鸿山这人实是个污吏,高镖头决计不会不知,他平日搜刮民脂,恃势凌人,已到恶不忍闻的地步!他今回委托贵镖局押镖至洛阳,意在贿赂德静王武三思,图谋高职,难道阁下一点也不知道?”

    高金英一怔:“这个……这个高某也素有所闻,但确也管他不着!”

    狄姗姗轻摇螓首,叹道:“高总镖头此言谬矣!倘若黄鸿山今次贿赂得逞,自会较现时更上一层楼,到时他官高势重,小市民岂非多加受其蹂躏不休!有云:千里长堤溃于蚁穴,万丈高楼隳于蛀虫。西汉东汉两朝,俱两百年基业,不是全被贪官所毁么。凡一国之亡,必先是朝政腐败,后为内乱或外寇所乘。贪官之祸,一如洪水猛兽,足以葬送朝廷。你道这等劫民盗国之徒,与杀人越货的盗寇土匪何异?”

    她悠长叹了一声,续道:“盗寇土匪,不过使用戈矛白梃,而贪官污吏,则使用印鉴信符罢了。咱们学武之人,若不用以救民于水火,扶弱抑强,那又学武何用,岂不羞愧难名,不知高总镖头可有同感?”

    高金英听狄姗姗言词理直,边听边不住点头,心想她这一席话,确是哲理明言;更没料到眼前这个美貌女子,竟然深切时弊,不禁暗暗钦仰,无怪影子帮如此兴盛,深受民心。

    狄姗姗又道:“再说武三思此人,比之黄鸿山更是大奸大恶,所作之事,直是罄竹难书,他不但冒领军功,树党植羽,残害忠良,且私下与韦皇后公然卖官鬻爵。武三思现下的家财,可谓富拟天下,享乐无穷。咱们影子帮对这等劫民衣食,逼良为盗的贪官圬吏,势必诸以雷厉风行,决不饶过。有关阁下这趟镖银,敝帮是非取不可的了。我看高镖头,也是个明理之人,若然镖银落在敝帮手上,只有万民得福。还有,镖头大可放心,咱们除了抽取镖货一成,作为帮内开支外,余数将尽归于民,高镖头亦可从旁监察,以示公证,不知意下如何?”

    到这个困境,高金英已知这趟镖银,实在凶多吉少了!他心里委实极之不甘,但也自知无力保货周全,抬眼望向自己众伙伴,见个个全然受制,光凭自己一人之力,若要突围,直比登天下海还要难,就算自己侥幸能脱,镖银仍不是落入对方手中,镖银一失,又教他如何回巫州向总镖头复命?

    高金英愈想愈觉纷沓杂乱,一时无策以对。

    当他想着想着,狄姗姗又道:“我看高镖头已经再无它路可行了,至于镖银被劫,阁下自是难于返回巫州,但我倒有一法在此,可为阁下解决此忧!”

    高金英闻言,也不由一怔,呆呆望住狄姗姗,不知她有何解决办发。

    狄姗姗笑道:“小女子今趟突然现身,实是受敝帮帮主之命,帮主深知高镖头为人磊落,武功不凡,早有招纳阁下加盟敝帮之意,连手拯贫援民,共襄盛举,只是没能找到恰当时机,今日既得见镖头,机缘难再,遂派小女子现身与阁下相见,道明来意。说到众镖师们,倘有愿意加盟,本帮无任欢迎,也可归纳高镖头麾下,致于各人留在巫州的家眷,本帮亦会派人接来,同时安排居所,免受那奸官含怒报服,不知各位意下如何?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不禁令高金英大出意外,目光不其然望向众镖师,心想道:“自己护镖不力,还有什么说话可言,但要自己弃镖潜逃,若此事被传将开去,哪还有面目在江湖上走动!若是执拗不从,拼死与他们一战,明着全无胜算!虽则,堂堂大丈夫死有何惧,然众伙伴皆有儿有室,为了一己执着,而枉送了兄弟们的性命,教我又如何忍心,这个我实万万做不到!就是自己能保存性命,回到巫州,情况也好不了多少,除了偿责镖银,镖局的声名,从此将会尽扫一空,势难再在江湖上立足!”

    想到此处,不由“唉……”

    的一声长叹,真个左右为难,一时不知如何对决才是?

    狄姗姗见他表情似有隐忧,接着问道:“不知高镖头想通了没有?”

    高金英心思杂乱,抬头望她一眼,道:“要是我不从,又将会如何?”

    狄姗姗道:“高镖头不可误会,本帮帮主曾再三叮嘱,道明决不会伤害贵镖局一人,小女子方才把众人穴道封闭,只是以策万全,恐防双方按忍不住,愤然动起手来,届时双方不免有所伤亡,倘有个甚么闪失,我便无法与帮主交代了,实在不得不行此着,还望高总镖头原宥。至于阁下是否愿意加盟敝帮一事,要阁下实时答复,实是有点不合情理,你们大可商议停当,容后再下决定不迟。”

    话落,只见狄姗姗衣袂一扬,右手夹着一股劲风,直挥向高金英。

    高金英正自全神倾听,确没曾料到狄姗姗竟会骤施突袭!

    正当他猛然省觉,已然太迟,但觉肩膀一麻,已被点了风府、大椎、至阳等诸穴。

    狄姗姗出手如电,一指三穴,又准又快,高金英立时如木头人般,连半分也不能动弹。

    狄姗姗当下抱愧地一揖:“恕小女子无礼,待咱们把镖银处置妥当,自会把阁下与贵局众人的穴道解开。”

    高金英身不能动,口不能言,只得眼睁睁地瞪眼望着影子帮的帮众,却见他们把镖银自镖车内一包一包取了出来,分开十数份,再见数名影子帮手下奔向丛林,不一会便拉出十多匹马来,分别放在马背上驮走。

    不消片刻,影子帮的帮众,在一轮欢呼雷动的喝采声中,经已绝尘而去,只留下狄姗姗与莫大鹏二人,肃穆地站在高金英身前。

    狄姗姗向莫大鹏道:“莫大哥你便先行一步,四哥仍有事儿着我办理。”

    莫大鹏搔搔脑袋,侧头一想,马上作了一个鬼脸,笑吟吟道:“这个我省得,俺虽然是个老粗,但这个心眼儿还可算雪亮,颇为通透,既是这样,俺也不阻碍妳和四弟两人了,哈哈哈……”

    狄姗姗听着,绝美的俏脸倏地飞红起来,娇嗔道:“莫大哥你在说什么嘛!”

    莫大鹏也不理会,身形急掠,只遗下阵阵笑声,逐渐飘远,人早已奔出六七丈外。

    狄姗姗见他远去,方回头朝高金英道:“高镖头,小女子仍有要事在身,不能久待,倘若阁下不嫌敝帮势单力薄,只是个容膝小帮,高镖头若有意屈身加盟,可到凤鸣镇一会,届时自会有人与阁下接头。”

    狄姗姗说罢,人以斜飘而起,随见右手轻拂,数十道银白光芒疾射而下。瞬间,狄姗姗已隐没在丛林里。

    光芒一灭,高金英与众镖师的穴道,已然同时解开。

    高金英低头一望射来之物,竟是数枚细如真珠的小银珠,闪然落在地上,他蹲身拾起,小银珠着手甚轻,彷如白豆,如斯轻细之物,那手力眼力之准,真个教人匪夷所思,心里不由更是佩服。

    这时众人穴道一解,纷纷跑将过来,孙全忠气呼呼道:“高镖头,现在该当如何是好?就这样给他们把镖银抢走么?”

    高金英摇头叹气,心知技不如人,要夺回镖银,实比登天还要难,但又不能就此了事,只得向众人道:“看他们走了不久,应该未曾走远,咱等先随尾追去,到时再作计较好了!”

    众人听着,也不多作耽搁,大伙儿匆匆追去。

    ***    ***    ***    ***

    方才发生的一切,丛林里的少女全都瞧在眼里,她甩一甩头,不禁自言自语起来:“唉!影子帮从中插上一手,况且那二煞如斯厉害,恐怕这趟镖银是无法取的了,要是哥哥在这里,或许还有点儿希望!”

    少女再抬头往树上望去,那人自然不在那里,再一沉思,随即又觉大大不妥:“咦!难道那人想独吞这批镖银?要是这样,他极有可能跟随影子帮而去,乘机再下手也说不定,看来我也要跟上去看看,免得错过大好良机。”

    少女想到这里,便即跃下树来,飞身去牵回自己的马匹。

    当那少女来到拴马的地方,那匹向来自己心爱的白马,此刻竟然不知所踪,她心下一急,当即四处寻觅,惟依然不见影踪,顿时气得柳眉倒立,握拳透爪,脑间突然闪过刚才树上的男人,略一细想,直教她鼻头出火,顿足骂道:“一定是他,那厮原来是个偷马贼,若再给我见着他,非要狠狠给他好看不可。”

    那少女没了马匹,无可奈何,只得展开轻功往影子帮离去的方向追去,岂料追赶了十多里,仍无法看见影子帮及那些镖师的踪迹,她正欲加紧脚步之际,突然身后响起阵阵马蹄之声,回首望去,见有数骑朝这里飞驰而来,少女美目急转,登时计上心头,忙闪身隐入树林里。

    只见四匹黄骠马,转瞬间已来到近处,马上骑者俱是彪形大汉。四人奔驰正急,忽见一个少女从树林扑出,双手一伸,大鹏展翅般突然拦在当路。

    四名骑者骤见有人挡在前头,同时吃了一惊,齐齐急忙收缰勒马,四匹马嘘嗥嗥的人立而起,幸好均是身高肥膘的良驹,一受羁勒,立时止步,而四名乘者的骑术倒也精练,方不致直冲向少女身来。

    四人定眼一看,眼前这人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,容色甚是美丽,丰胸细腰,标致非常,正自大刺刺的张大双手,左手却执着一柄银鞘长剑。

    四汉互相觑了一眼,只见一个身穿灰衣的大汉,性子颇为火猛,霎时怫然作色,高声骂道:“妳这个娃儿想死么,挡着老子的去路干么?”

    少女凝神打量,见四人个个青面獠牙,獐头鼠目,一看便知并非善类,当下微笑道:“没甚么,本小姐只想向几位大哥借样东西罢了。”

    四人一听,顿时面色齐变,均想:“原来是个翦径女毛贼,敢情是冲着那件东西而来!”

    其中一个黑衣大汉,发觉她大模大样的拦路挡道,全无半点惧色,心想莫非在树林中还暗埋人手,连忙环目四周,却又见无异状,便抢上前来大声笑道:“毛丫头,就凭妳这个娇娇滴滴的娃儿,竟敢前来捋咱们”岳北四虎“的虎须,莫非是有人在后给妳撑腰不成。”

    少女小嘴一翘,心里暗想:“这几个人也真是的,我只是想借匹马儿一用罢了,愿借便借,不借便不借,还要甚么人来撑腰,当真是笑话。瞧他们的语气,恶声恶气的,料来借是没可能的了,你不借也不打紧,我难道不会抢么。”

    当下低垂眼睛,显得惨兮兮的道:“看来你们是决计不借的了?”

    黑衣大汉笑道:“娃儿妳好好听着,要抢我们这宝贝的人还多着呢,当真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但他们的结果只得一个,他们要是死不了,也不免脱了一层皮,我见妳年纪轻轻,人又长得娇俏可爱,咱们兄弟几人也不忍伤害于妳,妳便给我赶快离开吧。”

    少女眨着大眼睛,无奈似的缓缓移动脚步,把身子挪开,往路旁一站轻声道:“听你们说得这般厉害,瞧来我是借不来的了。”

    岳北四虎见她让向路旁,便知道她心里害怕,不禁得意洋洋起来,哈哈数声便执缰拍马起步前奔。

    孰料,四匹马儿才踏出几步,路旁的少女忽地身形一幌,直扑至走在尾后的一名大汉,剑鞘尖端径往那大汉腰眼点去。

    那大汉却是四虎中的老三,人称赤眉虎,擅使一手软铁鞭。

    岳北四虎成名十数载,自当然不是弱者,赤眉虎眼见身侧人形闪动,便知有变,随手抽鞭横扫,岂料却扫了个空!原来那少女招至半途,骤然一变,剑鞘一反一转,正在他手背上一敲,身手果然又俊又快。

    赤眉虎右手吃痛,呼痛一声,铁缰已脱手飞出丈余远。

    少女乘赤眉虎惊愕之际,右手已低至他衣领处,连点他头颈“天柱”和“风池”两个大穴。

    赤眉虎万没料到,眼前这个娇小玲珑的少女,身手会是如此高明快捷,只消一个失神大意,便给她偷袭成功。赤眉虎这时忽觉后颈一麻,四肢登时软瘫,继而被少女一扯,庞大的身躯直飞离鞍,连打数个大觔斗翻将了出去。

    少女一招得手,却不慌不忙,人已坐在马鞍上,左手一拉马缰,方好圈过马头,即闻身后一人大骂:“小贱人,找死……”

    话仍未落,便见银光一幌,一柄大刀当头砍将过来。

    少女横剑一格,挡了一刀,双腿一挟,马儿倏忽窜了出去,向外奔出丈余,堪堪又避开了第二刀。

    一名灰衣大汉也大喝一声,此人外号金毛虎,是四虎中的老大,一手流星锤,使得出神入化,他见少女策马奔出,再不多想,流星锤运劲飞出,径打她后心。

    少女像长了后眼似的,右剑后挥,一黏一引,竟将流星锤荡了开去。

    金毛虎大为一怔,自己这手流星锤打出,势度殊为猛烈,少说也有几百斤力,便是石头都会给砸得粉碎,谁知被她随手一拨,来个四两拨千斤,便给她全瓦解了,这下功夫实教他骇然一惊。

    但见那少女把剑尖在马臀上一戳,马匹吃痛,登时发足狂奔,少女同时回过头来,朝三人作了个鬼脸,高声道:“这匹马便借我一用好了,各位大哥后会有期。”

    话毕见她左手一扬,往后掷出一个鸡蛋大小的圆球物体,那物一触地面,霎时“碰”的一声爆开,浓浓一团青烟,旋即冒起,接着随风四散。

    三虎正要从后拍马追来,忽闻轰然一声,青烟四起,眼前事物全被浓烟盖住,阵阵辛辣气味,夹风卷来。三人见状,想必是甚么毒烟无疑,赶忙勒马停步,还来不及回避,以觉头昏脑胀,眼皮沉重,一个倒栽葱,三人俱跌下马来。

    ***    ***    ***    ***

    不多久浓烟渐渐散却,那少女竟然去而复反,见四只老虎伏地不起,如同死虎,不禁嘴角含笑,得意地道:“还道你这四个是甚么了不起的东西,原来都是些脓包,全不济事的浑头,本小姐只消耍些小手段,便已躺满一地了!”

    少女在金毛虎身上踢了两脚,心想:“听他们适才的说话,似乎身上藏有甚么宝贝的东西,又说惹得一千几百人来抢,想必这宝贝贵重得很,既然镖货已落在影子帮手上,要抢回来恐怕无望,幸好本小姐还有点后福,遇着这四头大笨虎。”

    她愈想愈感心中愉悦,不由沾沾自喜,连忙蹲下身来,探手往金毛虎身上搜去,怎料她刚伸出那纤纤玉手,突然手腕一紧,已被人牢牢握住,继而“中渎穴”一麻,浑身登时垂软发痹,动弹不得,方知着了人家的道儿。

    岳北四虎同时跳将起身,连赤眉虎的穴道都早已解开了。

    只见金毛虎笑吟吟道:“小贱人,现在妳说谁人才是脓包,就凭妳这小小伎俩,便想打我们兄弟主意,恐怕还早。现在妳得好好回答我,妳叫甚么名字,是何门何派的人,谁人着妳来的?”

    一连几个问题,少女只若无闻,冷冷鼻哼一声,把脸别了开去,竟不瞧他们一眼。

    金毛虎也不着恼,伸手摸摸她漂亮的脸蛋儿,邪邪笑道:“好,妳口硬不说,但我总有办法叫妳说出来。”

    回头向赤眉虎道:“老三,她刚才拖你下马,现在你就拖她入树林,先把她绑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要……你们敢动我一下,保证有你们好看。”

    少女开声大骂。

    赤眉虎方才被她偷袭得逞,登时栽了个大觔斗,心里正是羞愤交加,也不理她高声啸骂,一手便箍着她拖入树林,气冲冲道:“我现在便看妳怎样给咱们好看。”

    岳北四虎纷纷尾随入林,不到一会,那少女已被反绑在一颗大树上。

    少女这时早已吓得脸色大变,本来红粉粉的俏脸,现已变得阵青阵白,但她那一张小嘴,却始终不改,依然又凶又恶:“你们想怎样,要是给我大哥知道,恐怕你四人无一能活,还不放开我。”

    她实在急透了,只得捧出自己的大哥来,瞧来这少女的大哥,敢情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。

    金毛虎眉头一聚,随问道:“妳大哥是谁?”

    少女柳眉一扬,显得傲气十足道:“说给你听也可以,小心别吓坏了才好。我大哥便是江南四公子之首,”逍遥公子“卓一郎,料你们也不敢惹他的亲妹子罢,识趣便把我放了,彼此就一笔勾消,我也不再加追究,要不然……哼……准有妳们好受。”

    四人听后,顿时你望我眼,我望你眼,个个脸上的肌肉,倏地全绷得老紧。

    少女心想,他们显然被自己大哥的名头吓呆了,这也难怪,逍遥公子是可等厉害的人物,不论白道黑道,官府绿林,无不闻之丧胆,肉颤身摇,何况是你们这四头病猫。

    她愈想愈是得意,刚才惊惧的脸容,也稍稍敛却了不少。

    原来这个少女,乃是逍遥公子的胞妹,名叫卓薇,年甫十七,平素为人刁钻古怪。几个月前,她独自偷偷跑了出来,打算只身闯荡江湖,凭着早传的一套“梅花剑法”一心仿效其大哥卓一郎,要在江湖上扬名立万。

    当时她心里想,大哥既称是公子,自己也该取个“子”字才行,她自知样貌漂亮,甚么人间仙子,仙子下凡等赞美之词,自幼便萦回于耳,于是便自封一个名号,唤作“梅花仙子”她在这几个月来,虽做了不少偷鸡摸狗的事儿,名号却始终不闻不响,直至近日,得知有一镖货由巫州押往洛阳,马上便起了一个念头,只要抢得镖货,再留下“梅花仙子”这个大名,还怕天下会没人知道。

    岂料,这回不但抢镖不成,此时倒给人绑在树上,如若俎肉,换来引颈待戳的后果。

    幸好她大哥名堂响亮,现下搬将出来,果然立杆见影,即收成效!

    第三回

    卓薇见四人木立禁声,心里不由稍定,豪气立时倍增,高声道:“我便说嘛,你们听后必然大骇一惊,本小姐也不是不讲理之人,一来你们既没损失,二来我们无仇无怨,你只要马上放我走,我保证我大哥不会再追究,安吧!”

    金毛虎冷哼一声,走上前来,接着三虎紧随在后。

    但见金毛虎伸出大手,在她胸前的绳索摸了一会,似乎要看看绳索是否牢结,笑道:“原来妳这个娃儿是”逍遥公子“的妹子,幸会幸会。”

    卓薇见他检查绳索,一时也不觉甚么,小嘴一撅道:“当然,我骗你们作甚,你们若是心中害怕,便立即放了我,大家还好说话。”

    金毛虎冷然一笑:“妳既是逍遥公子的人,放自然是要放的,不过不是现在,待我们兄弟四人办完一桩事,再放妳回去便是。”

    卓薇哪肯依他,要是他们十日半月还没办好事情,岂非要绑在这里活活饿死,一急之下,顿即大声嚷道:“要放便马上放,我可没有闲功夫等你们办事,若惹恼了我,便有你好看。”

    卓薇自己还不自觉,她骂来骂去,始终不离“有你好看”她来来去去,只是喊着要放她,四人早已听得耳朵麻腻,自当然不去理会她。

    只见金毛虎萧容道:“咱们岳北四虎素来行事恩怨分明,现在先给妳看一件东西。”

    回身指指身旁的黑衣大汉:“这是我三弟赤眉虎。三弟,打开妳的胸膛,好让卓姑娘看得清楚。”

    只见赤眉虎双手执着胸口衣襟一扯,一身黑油油的胸腹,立时呈现在卓薇眼前。卓薇瞪大美目,细看之下,不禁“噗哧”一声笑将出来。

    原来赤眉虎的胸口,在黝黑健硕的肌肤上,却横七竖八的现出十多道疤痕,看这伤疤,笔直顺畅,明着是一柄快剑剑尖划成!最妙之处,那些疤痕竟凑成一个“病”字。

    卓薇笑道:“你是老虎,心口却多了一个”病“字,岂不是叫作”病虎“”

    赤眉虎听得眼中冒火,其如四人,四对怒目全向卓薇射来,个个脸上的表情,均显得恼恨难当的模样。

    卓薇见了四人的脸容,不由心中一栗,登时强忍着笑意,吐吐舌头,心想:“到底是谁如此恶作剧,敢在老虎胸口上写字,我倒想看看这是可许人物。”

    金毛虎又道:“咱们兄弟四人,对令兄的恩赐可谓刻不或忘,永矢弗谖,妳不妨再看清楚……”

    说着,三人同时扯开衣襟,卓薇不由“啊”的一声惊呼,定睛来回仔细一看,三人竟和黑面虎一样,个个胸口均有数道文字疤痕,只是疤痕或多或少,笔划不同而已。

    金毛虎胸口是个“四”字,黑面虎是个“头”字,而白额虎却是个“猫”字,加上黑面虎的“病”字,由老大金毛虎顺读而下,便成为“四头病猫”四个字。

    卓薇见着,再也按忍不住了,笑声更甚,“岳北四虎”换成“四头病猫”怎教她能忍得住不笑:“真个有趣,写得实在贴切不过……”岳北四虎“却成为”四头病猫“……”

    但那个“猫”字才说完,旋即感觉此话不妥,赶忙住口不语。

    金毛虎道:“卓姑娘,妳想知道这是何人所为么?”

    卓薇连连点头,大喜道:“是啊,到底这个妙人是谁?”

    金毛虎瞪圆虎目,狠狠的道:“此人姑娘可比咱们相熟多了,那人便是妳的好大哥逍遥公子卓一郎。”

    卓薇啊地一声,瞪大一双美目道:“是大哥,当真?”

    她似乎喜出望外。

    金毛虎道:“咱们兄弟四人,本来只想问明妳的底细,要是彼此若无瓜葛,只待略加教训便放妳回去,可是现在却没这么容易了。”

    赤眉虎怒道:“贱人,今日妳落在咱们兄弟手上,这算是老天有眼,受死吧。”

    到了此刻,卓薇方知形势不妥,急道:“喂……喂……你们想怎样,这是我大哥的事,这与我何干。”

    金毛虎道:“只能说妳运气不好,但妳大可放心,咱们兄弟四人不会就这样杀了妳,当我们把妳弄得半死不活后,自会放妳回去与卓一郎见面,好教他知道岳北西虎的手段。”

    卓薇愈听愈惊,颤声道:“你……你们想怎样对付我,我说……说……说与你们知道,我不是好欺负的,你们现在敢对我如何,我……我定会照样双倍奉还,听清楚了没有。”

    四人听后,登时裂嘴大笑,金毛虎呵呵笑道:“好,好……说得好,咱们兄弟四人便每人奸妳一次,妳若要双倍奉还,咱们兄弟也不会介意,但恐怕妳消受不起。”

    卓薇不由听得浑身剧颤,再见四人个个目含欲火,一脸想把她活剥生吞的模样,不由吓得花容失色,心知这回实难逃魔掌了。

    只见金毛虎倏地踏前一步,接着大手一伸,虎爪基张,直捏向她高耸诱人的胸脯,卓薇登时“呀……”

    的大喊一声,腰肢狂扭,欲要侧身避开他的魔掌,但苦穴道被封,双手却早被牢牢反绑在树上,身躯连数寸也挪移不开,又如何说要避开这贪婪的一爪。

    只见金毛虎隔着衣衫狠揉了几下,果然着手饱满挺弹,当即哈哈淫笑道:“没想到妳年纪小小,身材倒也不错,竟然又圆又挺,瞧来今日咱们兄弟四人真个福缘不浅哩。”

    话甫说完,葵扇般大的手掌,经已执着她衣领,猛地往下一拉。

    “不要……啊……”

    卓薇狂扭身躯,泪水不由急促涌现。

    她胸前的衣襟,登时被大大扯开,现出粉紫色的内兜儿。而卓薇胸前的丰满,却把兜儿撑得高高挺起,形成一度优美的弧型轮廓,再衬着她那肌理细腻,晶莹如玉的雪肤,直看得四虎目瞪口呆,喉头发干。

    金毛虎伸手解开她身上绳索,将她仰卧在地,此刻的卓薇,只得任他们随意摆布。

    金毛虎向三虎道:“这个小贱人愈看愈妙,你们也来乐乐吧。”

    三人见卓薇皮肤白嫩,双峰插云,早已瞧得眼热气促,此刻还用多想,只见二虎三虎急扑而至,拉开她双腿,四虎却伸手扯下她丝裙,现出一条月白色的亵裤。

    卓薇银牙紧咬,拼命挣扎,脸上布满惊惧羞耻之色,泪水沿着脸颊,滚滚而下。

    金毛虎松开她的内兜,顺手抛向一旁,卓薇现下除了一条小裤外,上身经已全身赤裸,四人望着这具粉装玉琢,玉软花柔的娇躯,个个不由神魂飘荡,欲火霍地焚烧起来,再见那一对白玉似的双峰,这时已落在金毛虎手中。

    “不要……你们不要……啊……”

    金毛虎似乎全不懂甚么怜香惜玉,把个卓薇的一对优美玉峰,弄得时圆时扁,形状百出。

    金毛虎咬着大牙,恨恨道:“贱人,咱们四个服伺妳一人,该满意了吧,妳大哥在我胸口划剑留字,我也要在妳胸口上做点儿功夫,一报还一报,瞧着看吧。”

    说着用力一捏,两团嫩肌登时又变了形状,卓薇那里忍受不住,痛得哀声大叫。

    赤眉虎同时一把扯去她那仅余的小裤,扳开卓薇的右腿,登时露出一缝红艳艳的穴沟来,稀疏齐整的耻毛,散布在鼓胀胀的丘腹上,而花唇四周,却已润光盈盈,看得赤眉虎宝贝暴胀,两根手指,立时直闯花房。

    “啊……好痛……不要……”

    卓薇三点受击,却没半分情欲,只觉受袭之处,传来阵阵恶心的疼痛。

    赤眉虎狠狠的连戳带掘地弄了数十下,突然腾身跨坐她身上,骂道:“臭丫头!看我今日怎样料理妳。”

    把手在自己裤头一摸,便已解开裤带。

    卓薇心下大急,实时吓得失声大叫,苦于穴道被封,半点反抗不得,只感到那羞恶的大菇头,经已抵往她股间,仍在上下磨蹭摩擦,更吓得惊声哀叫:“不要……不要啊!”

    但见赤眉虎提枪挺剑,腰臀往前一挺,一个菇头已闯关而入,正欲再加把劲,直捣花蕊之时,突然赤眉虎“啊”的一声,身子竟然往后翻倒。

    其如三人听着赤眉虎的叫声,望他一眼,旋即见他卧在地上,不由一惊,还不及细想,猛地跳将起来,把眼四望,周遭除了树影斑斓,枯藤老树外,并无异状,甚么也看不见,金毛虎再回头看看赤眉虎的样子,见他动也不动,两颗眼珠却滚来滚去,心知他是被点了穴道,当下高声喝道:“来者是何方朋友,暗里偷击,算是甚么英雄好汉。”

    白额虎用手探探赤眉虎,果然见他穴道被封,便随手替他解了,却发觉在他身旁,骇然有一枚铜钱,便随手拾在手中。

    赤眉虎穴道一解,立时剧怒不已,裤子尚未绑上,便已跳起身来,赶忙绑好裤头,抽出铁鞭,破口大骂:“哪个乌龟王八蛋,快给我滚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说得没错,这里确有四只乌龟王八蛋。”

    一把男人的声音,遥遥从林外传将进来,而那声音像压成一条细线般,话声虽微,却字字清楚入耳。

    岳北四虎一听,正要循声冲去,才一动身,即见一个少年书生在树丛间,缓缓转出来,右手轻摇折扇,朝他们漫步而来,而书生的左手,却拉着一匹白马,见这匹马身躯异常高大,毛光如油,极是神骏。

    卓薇仰卧在地,虽然全身不能动弹,但头颈却没受制,她侧头一看,不禁又喜又怒,喜的是有人出手相救,怒的便是这人正是那个偷马小贼,幸好自己的马儿还在他身边,没有给他卖掉。

    四虎见此人缓步行来,态甚优闲,全不把他们放在心上,早就心头有气,金毛虎一跃而前,戟指喝道:“兀那书生,伤我兄弟还恶语伤人,快亮个万儿来。”

    金毛虎向来心思细密,他见这人身处林外,距离这里不下七八丈远,竟能以一个铜钱便制人穴道,那劲力与准成是何等厉害,因而不敢托大,先探明来人身分再说。

    那书生微微一笑道:“在下一介游学穷酸,四海飘泊,只是个阮囊羞涩的书生吧了,万儿这两个字,实在说不上。”

    白额虎憋着一肚怒气,喝道:“我问你,这个铜钱可是你的。”

    说着把手一扬,一道黄光直射向书生。

    但见书生气定神闲,待得那黄光将至眼前尺许,折扇一撩一拨,黄光倏地反射回去,去势比之来时何只强上数倍。

    白额虎眼见铜钱朝自己飞来,势度殊猛,一时不敢用手硬接,免得一个闪失便要出乖露丑,连忙脚底一滑,移身避过,只听“噗”一声响,那个铜钱却打在一棵树身上,入木数寸。

    四虎看得心中一憟,知道遇着强劲对手,当即互望一眼,四人身形疾幌,分窜四方,把书生团团围在核心。

    金毛虎流星锤扬起,高声道:“朋友,亮兵器吧!”

    书生耸耸肩膀,摇摇手上的折扇,算是答复。

    四人见他只用一柄纸折扇接战,不禁一怔,兄弟同一心思,均想道:“咱们四人连手,本就大大占了便宜,若再以兵刃与他纸扇厮拼,要是胜了也无光彩,传将出去,还能做人么。”

    金毛虎把流星锤掉向一旁,道:“好,我也不想多占便易,咱们兄弟四人,就以四对肉掌领教阁下高招。”

    话间其余三人也收回手上兵器,摆上架式。

    书生只是一笑,将折扇插入腰间:“请!”

    金毛虎见四弟险些吃了苦头,知道单凭一人之力,恐怕不是他的敌手,当下向三人打了个眼色,四人心意相通,二话不说,齐齐抢上发动攻击。

    赤眉虎与黑面虎一前一后,先行发掌,只见那书生左手微沉,一撩一扳,拍的一声大响,赤眉虎的一掌竟击向金毛虎,而黑面虎的一掌,被他一引,直擘白额虎。

    二人骤见自家兄弟分击过来,事出突然,心知闪避不及,也无暇细想,同时出掌相拒。

    他们兄弟四人,武功是一师所传,掌法相同,功力出入不大,顿时各被震得双臂酸麻,至于何以会弄得自家互相拚掌,却一时不明其中奥秘。

    就在四人又惊又怒之际,书生的双掌也已击出,今次所攻的,却是金毛虎与白额虎二人。

    二人各出双掌,上下施为,其余二虎也不待慢,双双抢上,岂料那书生依然一引一带,仍是把四人四掌,互相拚击,只是今趟比前次更为惨重,金毛虎一掌拍向白额虎臂弯,白额虎扫向黑面虎腰际,黑面虎擘向赤眉虎肩膀,赤眉虎却砸向金毛虎手腕,只听四声连响,四虎都被自己兄弟震出数步。

    四虎无不骇然失色,心里还没弄清楚,书生的掌影又到,毫不放松,教他们退无可退,停无可停,只好硬着头皮,发掌相抗,但这回均觉在书生的掌力中,竟有一股极强的黏引之气,把自已掌力往外虚引,又是你拍我一掌,我还他一掌,全招呼在自已兄弟身上,终究无法化开。

    四虎同时哇的一声,口角溢血,脸色紫红,身子各自摇幌不定。

    他们至此方知,眼前这书生的功夫实在深不可测,且高出自己四人甚多,现刻就是不甘失败,欲意再缠斗下去,换来只有伤得更加重。

    兄弟四人心念同一,也不得不放弃,只好罢斗认栽,金毛虎抹抹口角鲜血,朝书生道:“阁下武学精深,咱们兄弟输得口服心服,不知阁下高姓大名,可否见告。”

    书生负手卓立,摇头道:“本人外号半瓶醋,姓酸名丁,便叫我酸丁好了,四位若不再斗,便自请吧。”

    便背向身子,朝卓薇行去。

    岳北四虎听着,自晓得他不愿以真名相告,多问也是枉然,只得头也不回,气鼓鼓的奔出林外,牵回马匹飞驰而去。

    待四人走后,书生已来到卓薇跟前,微微笑道:“咦,我俩又见面了。”

    但一望眼前的少女,身上精光赤体,不免也感到尴尬非常,把目光往外移开,不敢多望她一眼。

    卓薇见他走近前来,登时羞窘交加,红晕暴升,连忙喝道:“你闭上眼睛!”

    书生微微一笑,似没听见似的,但目光却也不敢望她,口里揶揄道:“看妳这身模样,为甚么不穿衣服,直挺挺的卧在这里干么。”

    卓薇气道:“喂!你听见没有,我叫你闭上眼睛呀。”

    书生依然笑吟吟:“我为何要听妳的说话,还不快穿回妳的衣服。”

    卓薇又羞又气,终于低声道:“我……我没法子动啊。”

    书生沉着声线:“啊,原来妳给四人点了穴道,这就麻烦了,我现在就追他们回来为妳解穴。”

    卓薇愈听愈气,愤然道:“死书生,病书生,不要装呆扮傻,你来给我解穴不可以么。”

    书生一怔:“妳这是甚么态度,求人办事该当客客气气,况且是妳叫我别看的,我已依妳所说,没敢多看妳一眼,现在眼睛看不见,教我如何为妳解穴。”

    卓薇知他有心戏弄自己,心想:“好,你老是跟我闹别扭,待我穴道解去,本小姐自有方法治你。”

    她苦于目下的形势,又非要求他不可,只得把一股怒气强忍下来,软声腻气道:“我的好人,是我不对了这可以吗,就求你高抬贵手,帮帮个忙给我解去穴道行吗?”

    书生心里暗笑,这个姑娘的语气变得可真快,便即笑道:“要我给妳解穴,本非一件难事,但要解穴我须得回过身来,但妳赤身露体,要知男女授受不亲,我瞧还是不大好吧!”

    卓薇脸上更红,银牙一咬,道:“看便看吧,况且早便给你全看了,但今次只准看一眼,不能看两眼,不然挖了你的眼珠,穴道一解便要回转身去,要待我穿好衣服为止。”

    书生摇摇头,口里却喃喃道:“唉!为人解穴还要受这么多规矩,早知如此,实不应该多管这闲事。”

    便蹲身拾起她的外衣,往她身上一扬,盖在她身上,方回身隔着衣衫,运指解了她的穴道。

    穴道一解,卓薇连忙握紧衣服掩在身前,叫道:“甚么是闲事,我险些儿给他们那个了!喂……快转过身去,不准看。”

    书生耸耸肩,无奈地转回身子。

    突然,一阵饮泣之声,自背后传入他耳中,书生顿时一呆,心知她是为着刚才之事而悲伤,同时也自感后悔,方才自己的说话委实过于佻达无行,轻薄过甚,竟唐突了佳人,便缓缓回头,正要安抚她一番,岂料才一回头,便见卓薇手持利剑,正要往自己脖子抹去,书生大吃一惊,连忙飞身上前,动作当真疾如速雷,一手便捏住她提剑的小手,急道:“小姐妳何须……”

    话才没说完,便见她眉目间泛着笑意,他忽然心念一闪,立知不妥,心下暗叫一声:“不好!”

    才转过这个念头,只觉胸前已连中三指,已被卓薇点了三处重穴,浑身登时麻软,向侧卧倒。

    卓薇匆匆穿好衣服,把那书生翻过身来,笑道:“现在你可知道本姑娘的厉害?”

    书生躺在地上,一时作声不得,只是叹气苦笑,没想到眼前这少女如此狡猾,竟会乘伪行奸。

    卓薇笑吟吟地道:“谁要你解开我的穴道?那来像你这种的笨蛋,没给你一剑,算是本小姐手下留情了。”

    书生叹道:“看来我当真是个大笨蛋,直来早有训言,愈是漂亮的女子,愈不该招惹她,在下就是不相信,现在终于惹上头来,实怪不得人,只是万没想到妳会恩将仇报,也算我自己倒霉……”

    卓薇怒道:“你还敢说我恩将仇报,要不是你,本小姐那有今日这下场,一切全都因为你。”

    书生愕然:“你给人剥得精光,这与我何干,要不是我来救妳,恐怕妳已被他们……唉!……不说了。”

    卓薇瞪大眼睛,气愤愤道:“要不是我的马被你偷去,我便不用抢他们的马匹,更不会受今日受这个羞辱,你还敢说与你无干。”

    书生叫屈道:“喂!小姐,妳说话可要清楚些,甚么开口是偷,埋口是偷,我何来偷去妳的马,莫非说这匹白马是妳的。”

    卓薇气冲冲道:“当然是我的,牠叫”白旋风“是我大哥二年前送我的,现刻牵在你手上,不是你偷还有谁偷。”

    书生气她恩将仇报,一心要戏谑她一番,便一脸无辜道:“没错,这匹马是我在道上发现的,但并非是偷,当时我见此马鞍上无人,四处乱跑,又久久不见马主回来,心想这匹马的主人必然身遭意外,或许是死了也说不定。妳要知道,武林中人时有斗争,人死马在,这是极寻常之事,我看牠既无主人,又见颇为神骏,便打算牵去镇头卖掉,换他二三十两银子喝酒。但妳说是这匹马的主人,也须得找个证明来,不是妳说是便是。”

    卓薇瞪眼道:“好呀,你拐弯子骂我死,现在看来,身遭意外的恐怕是你,要死的也是你,我说得对么?”

    那书生道:“妳不用唬我,我只是一时大意,更不知妳是个又辣又毒的小妖女,一个不小心,才着了你的道儿。”

    卓薇也不气恼,微微笑道:“我是妖女也好,魔女也好,随你怎么说也不打紧,待会你自然知道。我先问你,你骑过我的”白旋风“没有?”

    书生道:“呀,是了,给妳一语提醒,我说件怪事与妳听。妳不要看这畜牲外貌不凡,神高神大,原来是中看不中用的废料。我方才骑上马背,岂料任你如何鞭策,牠就是不会动,半步不移,妳说是不是邪门。”

    卓薇见马儿拴在数丈开外,便开步走了过去,那匹白马见着卓薇,末待她行近,便已长嘶猛叫,卓薇执起缰绳,翻身跃上马按,轻轻松松的拨过马头。

    岂料,当少女回眼望来之际,方才书生仰躺的所在,此刻竟空无一人,而那书生早已不知去向。

    卓薇四下张望,那里有人在,立时气得娇颜赤红,双目圆瞪:“死书生,病书生,本小姐还没收整你,你竟敢走,待我再见着你,非把你劈、劈、劈、劈成三大截。”

    第四回

    便在她怒气冲冲,握拳透爪之际,忽然一声轻咳自她身后响起,卓薇赶忙回身望去,见一个身穿月白儒服的青年,正坐在一株树根上,细看这人英姿飒爽,身长玉立,手握一柄银鞘长剑,正自笑吟吟的望着卓薇。

    卓薇见了此人,不禁惊叫出声:“大哥,”

    说着翻身下马,跑到他身前,人也扑入他怀中,撒骄似的连声追问道:“妹子好想你啊,你怎么会在这里,是甚么时候来的?”

    原来此人正是卓薇的胞兄“逍遥公子”卓一郎,他出现在这里,自然不是巧合,他本来是暗随四虎身后,没想到竟给他看到妹子这等事来。

    但见卓一郎剑眉深聚,冷冷地道:“妳好大的胆子,竟然一个人离开晓月宫,弄得二娘四出人手来寻找妳,今趟妳没给那四个混蛋占便宜,算是妳走运。”

    卓薇嗔道:“原来……原来你一早便跟在我身后。好啊,你竟看着自己妹子被人欺负,也不出来帮手,害我被他们……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终究说不下去,脸上倏地红将起来。

    卓一郎哼了一声:“若不给妳受点教训,让妳好知道江湖上的风波险恶,却不是闹着玩的,现在妳可知道了吧。我早与妳说过,江湖上实不是女儿家可以乱闯的,经此一役,今后看妳怕还是不怕。”

    卓薇小嘴一撅:“我才不怕,给我再遇上那四个病猫,非把他们砸成十块八块不可。还有大哥你,看着那些家伙把我凌辱,也不出手,幸好那个人出现,不然你叫我怎么办!”

    卓一郎没有理答她,把目光望向远处,似在深思着甚么。

    卓薇见他默然不答,心中更加有气,正要发作,骤闻卓一郎喃喃自语道:“那书生确实有点儿古怪,以他刚才的身手,已达顶尖高手之列,但我行走江湖这么久,却不曾见过这号人物,除非他是……咦,是了,必定是他。”

    卓薇听了此话,怒气顿消,不禁兴奋起来:“大哥,你知道他是谁是不是,你既然知道,自当然知他在哪里。”

    卓一郎狠狠望了她一眼:“妳问来作甚么,莫非妳想去找他,妳刚才如此整治他,他若是见着妳不跑得老远才怪。”

    卓薇一听,娇嗔起来:“谁叫他敢戏弄我,我非还回他不可。”

    卓一郎蹙紧眉头:“莫非妳看上了他……”

    卓薇脸上更红了,嗔道:“我……我……我怎会看上他,他光是与哥你相比,可差得远呢?”

    卓一郎双手盘胸,不作一声,只是盯着她,嘴角露着微笑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笑甚么?我说错了么?”

    卓一郎笑道:“我只是想,他给妳缠上了,确是他的不幸!”

    卓薇气道:“你说的是甚么话,我是这么令人憎恶么!”

    卓薇突然又皱起眉头道:“奇怪,我早已点了他的穴道,他又怎能……”

    卓一郎摇头说道:“妳认为他真的被妳点了穴道么。”

    卓薇信心十足道:“当然,我们卓家的梅花拂穴手,一经被我们制住,管他是甚么武林高手,野外高人,也要熬上半天方能自行解穴,这是娘亲对我说的,难道会是假。”

    “当然不假。”

    卓一郎背负双手,含笑问道:“但现在他的人呢?”

    卓薇一愣:“是呀,真是奇怪!我明白了,必定是你给他解了穴道,好让他脱离我的魔掌。”

    卓一郎道:“我才没有这闲工夫。”

    卓薇侧头沉思,喃喃道:“这便奇怪了?”

    卓一郎笑道:“武林高手,那一个不晓得移宫换穴这门伎俩,只要他早有准备,把穴道预先移开数分便成。其实,当他背转身时,他早便知晓妳会使奸,妳这三指又怎能制得住他。所以我说,妳当时直是玩火焚身,要是他和四虎一样,同样是个色徒,妳那时可有得乐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才不和他乐呢。”

    “妳这张小嘴却硬,依我看妳再遇着他,保证妳连我这个大哥也忘记了。”卓一郎微微一笑。

    “才不会呢,我大哥是最好的了,就是我嫁了人家,也绝不会忘记你。”

    卓薇犹如小羔羊般,伏在卓一郎身上撒娇。忽地抬头又问道:“是了,你不是说过知他是谁,他到底是个甚么人,而且功夫又这么厉害,四只病猫被他一拨一撩,便即叫苦连天?”

    卓一郎脸上一沉,说道:“还想找他报仇,恐怕下一次妳便没有这么好运!妳总是只懂得一点儿皮毛,便是爱乱作胡为,到头来受苦的便是妳自已。”

    “说嘛!”卓薇抬起俏脸,盯着他道。

    卓一郎道:“倘若我没有差错,那书生确实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,极有可能是影子帮帮主”无影飞龙“虽然我不能全然肯定,但这个可能性极高。”

    卓薇听后连忙道:“是了,一定是他,我第一次遇见他时,是在影子帮拦劫远山镖局的现场,当时他隐藏在树林,后来便偷走了白旋风,所以我才向他报复。现在给你这么一说,而且他的武功又这么厉害,此刻想来,必定是他。”

    卓一郎道:“是他也好,不是他也好,其实与咱们何干,管他的。”

    卓薇心有不忿:“不,我非要去找他不可,谁叫他耍弄我,要他知道我”梅花仙子“不是好惹的。”

    卓一郎笑道:“甚么”梅花仙子“怎会连我这个做大哥的都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卓薇瞪他一眼:“是我自己取的,不可以么。”

    卓一郎摇头一笑道:“妳要找他,妳知道那书生在哪里?”

    卓薇道:“凤鸣镇,现在就去凤鸣镇找他,我曾听雨煞对那个镖头说,若要找她可到凤鸣镇去,既然他是影子帮帮主,自然也会在那里,他要是不在,只要找到影子帮的人一问,不是可以了么。今趟大哥遇见妹子我,相信你也不肯就此离去吧,说实话,卓薇也很想念大哥你,所以才孤身出来找你?”

    卓一郎却向卓薇道:“妳先独自前往凤呜镇,我仍有一事要办,容后便会跟来。”

    卓薇不依:“大哥你就这样抛下我不理,我才不要……”

    卓一郎微笑道:“哥又怎会不理妳,不要多想,我也害怕妳单身乱闯江湖,怎会不在妳身旁照护,只是此事实在重大,我不得不前往,妳便听大哥说话,路上不要再惹事生非,我今夜必会赶到凤呜镇与妳会面,到时我自会找到妳,大可以放心吧。”

    卓薇骑上白马,便与卓一郎分手,独自朝凤呜镇方向飞驰而去。

    ***    ***    ***    ***

    这个不知名的乡村小镇,所居住的大多是稼穑人家。

    小镇东北处,只见田畴千里,阡陌纵横;四下里麦浪滔滔,景物甚是怡人。

    若要形容这一个小镇,百里之内,看似是最寒怆的了。

    镇上仅有一条大街,直贯南北;街道两旁稍为象样的店铺,实是一间也没有,眼见全是以木板盖成的小档子,发售的货品,十居其九多以农具为主。

    还好,就在大街的尽头,尚有一个大竹棚盖成的饭店,专供村人过客作为喝茶聚脚之所。

    莫看这饭店陈切简单,惟棚盖里面却是挺热闹的。

    现正值晡时份,头顶的太阳,委实毒辣得厉害,在这个夏阳酷暑的时节走路,谁都想停下来歇一歇,寻个凉快的地方喝喝茶,吃口黄汤。

    但见堂上坐客个个不是手摸酒碗,便是口里啃着馍馍,人人汗流夹背,汗水自每人的额上,一颗颗滴将下来。

    虽然店里仍是闷热难当,但能坐下来在此一歇,总比在烈阳下干熬好得多了。

    距离这小镇五十里,便是凤鸣镇,却是前往洛阳必经的大镇,是以这饭店内的商旅过客,着实也不少。

    狄骥便是其中一个,光凭他外表来看,十足十是个无名无辈的书生,还道他是个手无绑鸡之力,膏梁人家的公子哥儿。

    然而谁会晓得,此子竟是“影子四煞”之一的“风煞”也是影子帮帮主狄骏的胞弟。

    自从他兄长狄骏与沈瑶琳结成夫妻,便把影子帮从新组合,共分“风、雷、雨、电”四堂:风堂堂主由狄骥担当,雷堂堂主由影子帮一名高手担任,那人便是莫大鹏,雨堂由三妹狄姗姗掌堂,而电堂堂主,却是由狄骏的小舅,即狄姗姗之丈夫沈一鸣担任。

    而狄家三兄妹的师承,更是教人咋舌不以,原来他们的恩师,却是大名鼎鼎的北海老人。

    说这北海老人,在他年轻之时,江湖中人,却称他为北海怪客,他的名头,但凡武林中人,真个无人不知,就是未曾目睹其貌,也早已闻其大名,尤以黑道邪派中人,对此人更是无不戒惧。

    北海老人纵横江湖逾半百年,早被称为武林奇人,武功之高,可谓冠绝天下,几乎达至高深莫测,出神入化之境。

    但在三十年前,北海老人突然偕隐名山,从此再不问世事。

    正因事出突然,便有人说北海老人早已作古,更有人说,他已离开中原,隐居海外。

    江湖上一时间传言四起,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。

    且说狄骏三兄妹,因父亲被诬陷死于牢中,其母也不幸死去,三兄妹又给仇家追杀,幸得家仆包雄把兄妹三人带走,最终逃过一难,后来巧遇机缘,被北海老人收三人为徒,把一生武学精义,及一些各门各派的秘技,江湖轶事等,无不倾囊相授。

    在北海老人的精心调教下,三人经十多载苦学,狄骏的武功自是非一般人所及,而狄骥也不逊于兄长,唯一不足处,二人就是碍于年齿,功力尚嫌不纯,倘与北海老人相比,恐怕连七成火喉也没有。

    饶是如此,当今放眼天下,能胜狄家三兄妹的,着实已没有几人。

    这时几只金头苍蝇,正绕着狄骥“嗡嗡”地打转,以他目下的功力,大可挥手震毙这些缠人的东西,但他并没有这样做,只得随手拂拂驱赶,可是乡村地方,苍蝇实在多的是,那里驱赶得清。

    便在此时,饭店外头传来“突突”的马蹄声,只听蹄声不缓不疾,过得片刻便来到门前,本是闹哄哄的饭店,忽地全然静默下来,一时变得鸦雀无声,真个落针可闻,连堂上众人的呼吸声,却能清晰入耳。

    狄骥原本背门而坐,顿感周遭气氛起了异常变化,抬眼望望身前众人,个个俱呆着眼睛,往自己身后望去。

    他不由大感诧异,回首一望,顿时也教他愣住了!

    刚进来的人,却是个十六、七岁的年轻少女,一身轻衫,样貌异常秀丽绝艳,犹胜阆苑仙葩。只见她风鬟雾鬓,环姿艳逸,正自款款而行,教人几疑是天仙下凡。尤其她那明如秋水的双瞳,滴溜溜的四转,顾盼生姿,掩不尽她的聪敏与机伶。

    狄骥一看见此人,正要转头避过,岂料那少女眼尖得紧,一眼便看见了他,娇声高叫着:“好呀!还不给我找着你……”

    话声方讫,人已像蝴蝶似的飞飘了过来,老实不客气地在狄骥左首坐下,这少女不是卓薇还会是谁。

    满堂客人一时看得呆头呆脑,望着二人张口结舌。

    但见卓薇瞪着圆大的眼睛,怔怔地盯着他:“你这个浑人,竟敢耍弄本姑奶奶。我来问你,你为何假装给我点了穴道,快说?”

    狄骥耸耸肩膀,微笑道:“我若不是这样做,小姐妳又如何能消却这口气。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卓薇鼓起腮帮子,正要发作,这时店小二颠着屁股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少姐,要吃些什么呢?”一面说一面为她摆上碗筷。

    “好!一会儿再和你算这笔账。”

    卓薇朝狄骥甩了一句,美眸一抬,脆声问店小二道:“这里有什么好吃的东西?”

    “咱们有北方馍馍、粉米饼、本地的水饺、菜肉馅饼、油条、还有……”

    卓薇听得柳眉倒聚,挥手截住道:“好了,好了,怎地你一大串的说个不完,你们这里有酒么?”

    店小二依然满脸堆欢,躬身道:“小店的好酒并不多,二等贵州茅台、泸州大曲等货色倒是有的,还有小店自制的米酒。”

    卓薇笑道:“次等茅台,虽不够醇辣,总好将就将就!”

    遂向店小二道:“你先给我来一斤茅台,水饺馅饼,每样着量要些吧。”

    店小二去后,卓薇再把目光投向狄骥,见他张着口正望着自己,不由奇怪道:“你张口突眼的,望甚么?”

    狄骥有点诧异道:“小姐,没想妳年纪不大,酒量倒也不小呢!”

    卓薇笑道:“还可以,我若不辣得一肚火,恐怕一会没气力来骂你这个浑人。”

    狄骥呵呵笑道:“原来如此,受教,受教!”

    狄骥万没料到,眼前这个少女,不但娇憨可人,且言语也这般讨人喜爱,登时对她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,连他也弄不清,这感觉是多么的奇妙,不禁多望她两眼,岂料越望着她,脑里越有一股想亲吻她的冲动,便问道:“妳我总算一场相识,但还不知姑娘芳名?”

    卓薇小嘴一撅,嗔道:“甚么一场相识,你这个浑人,看了我的身体还说得这么稀疏平常!我且先问你,你姓甚么,名叫甚么,若然不说,我也不说与你知道。”

    狄骥听着,当即一愕,没想到她的说话如此直接大胆,微笑道:“咱们既然如此亲密,我也该说与妳知道,我叫狄骥,那么小姐妳呢?”

    卓微美目一翻,小嘴一翘,道:“我叫卓薇。”

    狄骥拱一拱手:“原来是卓姑娘,久仰久仰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才第三次见面,有甚么久仰的,害说一气。”

    她旋即想到一件事,突然问道:“我有一事要问你,你必须老实答我,不准说半句谎话。”

    狄骥聚起眉头望住她:“甚么事?”

    卓薇放低声音问道:“你……你是否影子帮的帮主?”

    狄骥的眉头聚得更深:“妳怎会这样认为?”

    卓薇道:“是我大哥说的,他见你的武功如此了得,又与影子帮同时出现,所以我有此怀疑。”

    狄骥问道:“妳大哥是谁?”

    “他便是江南四公子之首,人称”逍遥公子“”

    “哦!”狄骥点点头:“原来卓一郎是妳大哥。”

    卓薇撅着嘴道:“我已说给你知了,但你还没有答我的问题。”

    狄骥摇头道:“我不是帮主。”

    卓薇柳眉一轩:“这句说话很明显,你说不是帮主,即是承认是影子帮的人了,我说得对吗?”

    狄骥颔首道:“我是,但帮主不是我,另有其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帮主叫甚么,可以告诉我么?”

    狄骥沉吟了一会:“他叫狄骏,是我的兄长,这个满意了么?”

    不知为何,他对着眼前这个少女,总觉有股无形的亲切感,便没有隐瞒她,大大方方说了出来。

    卓薇笑道:“既然你们是兄弟,看来你在帮中的地位也不轻。”

    狄骥只是微微一笑,并没有回答她。

    饭店之内,经过方才的片刻默静,慢慢又开始有了人声,回复当初的气氛。

    店小二已把两人的酒点端上。

    卓薇把鼻嗅嗅酒香,脸上露着笑容,斟上了一碗,仰首呷了一口,接着狂咳不休,一张俏脸,红得像熟柿子似的:“辣死了……辣死了……我以后都不喝这鬼东西!”

    狄骥望着她暗笑不已,着店小二取来一碗清茶,递给她道:“似乎妳这肚火都全喷出来了,我打后该有好日子过吧!”

    卓薇赶忙提起清茶,呷了一口又一口,晃眼之间,一碗清茶,便给她喝去泰半,方拍拍胸脯,吐口气朝他道:“你休想,从今日起,我便教你没好日子过。”

    狄骥摇摇头,取起一件馅饼放入口中。

    这时,路上又传来阵阵马蹄声,店内众人,再度昂首睁眼往外看去,个个心里想着,难道又有什么仙姬美女临门?

    饭店之外,骈辔驰来两匹马,来势极快,扬起的尘土,成了两团黄雾,直把两骑裹在尘土中,叫人瞧不清马上的骑者。

    转眼之间,这两骑便到了饭店之前,曳然停下。

    狄骥循声望去,只见尘烟飞散,已清楚地看见马上的人,乃是两个身穿劲装的汉子,并非什么仙女帝姬。

    两人翻身下马,并肩走进饭店来。

    左边一人,是个身材矮小的瘦汉,步履异常轻捷,另一个长得脸容清秀,白净皮肤,只是表情带着几分轻佻。

    二人大摇大摆的走进来,狄骥一看二人,便肯定他们是练家子。

    白净汉子环视店内一眼,视线马上落在卓薇身上,见他双目陡然一亮,用手肘轻碰矮汉一下,笑吟吟道:“三哥你看,不想在这穷乡小镇里,居然还藏着个俏娃儿。”

    狄骥乍听之下,不禁剑眉一紧。

    矮汉向卓薇打量一会,嘴里淫笑道:“果然是人间极品,倘能上她一上,想来可爽死了!”

    然而,卓薇对两人的话,不知是她不懂,抑是她天真无知,像全不懂二人在谈论她似的,茫然地眨眨眼睛,侧头向狄骥问道:“什么叫作上一上,他们要上哪里?”

    两个汉子闻得,登时齐齐一愕,互望一眼,矮汉随即哈哈笑道:“有趣,有趣,果然鲜嫩可口!”

    白净汉子道:“三哥,有道是异宝难求,今日咱俩巧遇奇宝,实是天赐良机,何不把这个娃儿弄来与咱们乐乐?”

    矮汉笑了笑,道:“六弟,你的胆子忒大呢,你看,她身边还有个哥儿呢,恐怕人家已是一对儿了。”

    白净汉子陪笑道:“怕他个鸟,现在咱俩就过去。”

    说话方落,二人便朝少女走去。

    狄骥望望二人,心里想着,瞧来快有好戏上演了!

    第五回

    二人来到卓薇身边,白净汉子的双眼,又睁大了几分,近看之下,眼前这个少女更显迷人,不但样子长得娇美无双,身材更是一绝,高耸的胸脯,纤细的腰肢,在在都看得他半身发骚。

    白净汉子涎皮赖脸的笑道:“姑娘,本爷名叫殷陆,这是我三师兄黄昆,今日有幸遇见姑娘,实是咱们师兄弟之福。你我相请不如偶遇,今趟就由咱们兄弟俩做个东,陪陪姑娘如何?”

    卓薇缓缓把头抬起,打量着两人一会,倏地嘴儿一撅,说道:“我才不要你陪呢,再说,那边不是有空桌子么,你两人为什么不坐?”

    狄骥却冷眼旁观,一口茶一口饼,并没有理会这两人。

    黄昆连忙笑道:“那桌子又脏又细,焉能和姑娘这张桌子相比!况且有姑娘妳这个大美人相伴,就是吃口酒喝碗茶,也觉分外香甜呢!”

    二人同声哈哈大笑,完全没有把狄骥看在眼内,当他是个透明人似的。

    狄骥愈看愈觉两人猖獗无耻,不禁摇头叹气,心想不知这两人是何许人物,竟邪得要紧,当真是江湖中一大败类!

    卓薇眨眨大眼睛,问狄骥道:“狄哥哥,在这桌子吃酒,妳也感觉香些么?”

    还把狄骥唤成狄哥哥,显得异常亲昵,狄骥一时也听得轻飘飘的。

    狄骥摇头道:“是么?我倒不觉。”

    卓薇啐了他们一口,道:“我狄哥哥说没这回事,你俩休想骗我!”

    黄昆笑道:“他是妳的哥儿,自是没有这种感觉,可是咱俩是外人,当然是有所不同。”

    卓薇耸耸肩道:“你们若要坐下来,我也没有法子,但话在前头,要是有什么事发生,可不要怪我不预先言明。”

    二人同时冷冷一笑,殷陆嗤笑道:“姑娘在吓唬我么!我倒要瞧瞧,究竟会有什么事发生。”

    卓薇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,再不望他们一眼,拿起一件馅饼,张口便咬。

    两人双双坐下,叫唤店小二取酒上来,四只淫眼,不住在卓薇身上打转,口里尽是些不三不四的说着疯话,听得狄骥眉头大皱。

    酒香扑鼻,二人斟斟饮饮,忽见那殷陆伸出怪手,在桌下往卓薇腿上摸去,见他的手刚刚摸上卓薇,人却突然“咚”的一声,爬伏在桌面上,动也不动,把身前的酒水,碰得浇满一地。

    黄昆看见不禁一呆,推推他问道:“六弟,今天你怎么了,才吃了两碗黄汤便翻了!”

    可是他连推几把,只见殷陆仍是反应全无,仔细看看他的手脸,却隐隐泛起淡红的斑点,心知不妙!难道是着了人家的道儿?

    黄昆想了一想,一拍桌面,猛地跳将起来,一个纵落,已跃到店小二身前,一把揪着他的前襟,高声喝道:“你找死么,敢在大爷的酒菜下毒?”

    店小二一时张大嘴巴,瞪目难言,只是浑身抖个不停,结结巴巴道:“大爷,小的怎敢,你……你不要乱说……”

    莫看这黄昆身材短小,臂力可真相当惊人,一手便将店小二离地提起,骂道:“酒是你卖的,不是你们还有谁!快给我拿解药来,不然可怪不得我!”

    店小二被他一吓,顿时身硬手软,口里只是颤声道:“大爷,小的……小的真是没有……”

    脸上早已吓得阵青阵白。

    黄昆那肯信他,眼见自己伙伴昏睡不醒,早便急怒交加,吼道:“你好大的胆子,竟敢在老子面前买傻,我就先要你一只招子送酒,看你拿不拿解药来!”

    说话方毕,单指如钩,径往店小二的眸子扣去,当他手至中途,忽地大叫一声,抬起的右手,竟停浮在半空,一枚细若发丝的银针,不知何时,已插进黄昆手肘“曲池穴”黄昆只觉手里一麻,低头看去,不由大吓一惊,脱口叫道:“百步透骨针!”

    忙拔出银针丢在地上,捧着手猛地转过身来,目光扫向堂上众人。

    狄骥乍闻之下,同样一惊,暗暗想道:“百步透骨针?不正是”晓月宫“的厉害暗器,据闻,此暗器是用内力而发,无影无声,百步之内,可一针制人于死地,就是不死,也得叫人终身残废!看这矮汉”曲池穴“的银针,并没有透进骨里,显是已经手下留情,没有废去他的右手。”

    但“晓月宫”这明字,使他不能不留上心来。

    黄昆视线一转,落在狄骥二人身上,霎时心思一转,“唰”地抽出长剑,跃回刚才的桌前,戟指喝道:“你两个是否魔宫的人?”

    但见狄骥徐徐抬起头,眯着眼睛道:“你瞎扯什么,在下从没有听过,江湖之上有个什么”魔宫“的。”

    黄昆怒道:“你不要来和我装蒜,我六弟中了梅花影的毒,而我又着了一枚百步透骨针,这不是晓月宫的暗器么?我再问你一声,你两个是否晓月宫的人?”

    卓薇故作惊讶,与狄骥道:“狄哥哥,听说那百步透骨针专打人身要穴,往往透骨没肉,但这个矮猴儿,竟说自己中了一枚,怎地还可以乱吠乱跳啊?”

    狄骥点头道:“是,是,说明是透骨针,又怎会露了一大截来,人还可以像猴子般跳来跳去。”

    卓薇笑道:“莫非这矮猴儿的骨头特别硬,连透骨针都透不进去?”

    狄骥呵呵一笑,道:“骨头硬点倒没什么,要是连肉都硬掉,就不好玩了!”

    卓薇侧头思索:“肉都硬了,岂不是死人……”

    二人一唱一和,直没把黄昆放在眼里,气得他呼呼怒吼,喝道:“你俩找死!”

    长剑虚空一圈,霍的一剑,猛然递了出去,直刺狄骥胸膛。

    狄骥见黄昆这一剑招,不由一怔,这不是地地道道的“穿云剑法”难道这人是天魔的弟子?

    他见黄昆骤然出剑,也不慌不忙,反应异常敏捷,飘身后跃避了开去。

    黄昆见一招走空,突然剑锋再转,一招“天贯长空”剑身横削向卓薇肩膀,但听卓薇“哎唷”一声,似被来剑吓个半死,连人带椅仰翻倒地,竟又恰好避开这个杀着。

    狄骥深得北海老人的精萃,每一门派均有所学,尤其当今各大高手的招式。

    见黄昆每一剑式,均是天魔的绝学,虽然出招生涩,连两成功夫也没有,但剑宗同道,狄骥自然晓得。

    狄骥不想在店内生事,害了店家的生意,倏地跃出店外,黄昆一见,惟恐他要逃走,也不理会地上的卓薇,人已直追了出去。

    黄昆才一冲出,不禁大吃一惊,眼前竟然站着两个人,一个是刚跃出店外的狄骥,而在他身旁的,竟是店内倒在地上的卓薇。

    他心里想着,莫非这少女会分身不成?黄昆心中全然不明是何道理。

    他又哪里知道,卓薇乘着他转身之际,已从她身后的窗户一跃而出,而这窗口的距离,又比门口近得多,只是其身手之快,确非一般等闲之辈能及。

    黄昆虽感诧异,也不作多想,踏前两步,长剑倏地直刺狄骥。

    不想剑在半途,又听他“啊”的怪叫一声,手上的长剑,不知怎地,突然脱手平平飞出。

    说也奇怪,他的长剑,犹如长了眼睛一般,直飞至卓薇手中。

    只见卓薇随手一抄,便把长剑接在手里,笑道:“你好呀!方才你这矮猴儿吓了我一跳,现在又用剑掷我,我倒也要你尝尝被吓的滋味。”

    话声方落,卓薇长剑蓦地圈转,银光闪动,直卷矮汉胸前,登时剑影霍霍,幻起十数点星光,自四面八方往黄昆点至。

    黄昆只见眼前一花,发鬓腰带,已被削去,吓得黄昆忙往后跃避,那知脚尚未踏定,卓薇的剑尖接着又到了身前,他连连退闪,脚下一连几个踉跄,不得不往后急翻,这一翻跃,足有寻丈多远,意欲一避锋芒!

    狄骥愈看愈感惊讶,没料到这美貌少女,竟是个身怀绝技的人。

    他极为留神卓薇的招式,见她剑光之中,不时幻出数点梅花似的光芒,且剑招灵动诡异,教人难于捉摸,他猛然想起,他记得师父曾说过,江湖之上却有一门“梅花剑法”乃是梅影大侠卓清寒的独门秘技,曾威震武林,不知多少武林高手曾败在他的剑下。

    但在十多年前,卓清寒骤然在江湖上消失,有人传言他已死了,也有人说他正闭关练功,个中原因,至今仍无人肯定。

    当狄骥想到卓清寒时,不由心念一转,这少女同样姓卓,莫非她是卓家的人?

    这时卓薇“嗤”的笑了一声,道:“你这头矮猴儿,身手果然不赖,纵跳功夫倒也快得紧,”矮猴儿“三个字,着实贴切不过,可是你也休想跑得掉。”

    她身子一跃,话随剑到,犹如彩蝶扑花,围着黄昆飞舞,身型之优美轻快,真个教人叫绝。

    黄昆左闪右避,每剑都在他身侧穿插,吓得他大汗淋漓,心想道:“今天果真倒了个大霉,岂会惹着这个恶丫头。”

    但见卓薇出剑如电,既快且妙,黄昆只觉寒光罩身,但竟没有一剑刺着他,明着卓薇只是心存戏弄,逼他上跳下窜,东滚西翻,十足像头猴子般。

    黄昆也自然知道她的用意,但剑锋及身,又不能不避,想脱身却又不能,确实令他狼狈之极。

    这时饭店里的人,泰半已走出店外,全都站在一旁看热闹,众人见着卓薇这等身手,也不禁为之惊震,但瞧见黄昆的情景,又不由暗暗叫妙,俱在心里暗自发笑。

    狄骥抱着双手,一直看得嘴角含笑,心底暗自赞许,光是卓薇这一手剑术和轻功,要取黄昆的性命,直是易如反掌,明着她是不欲伤他,敢情是想给他一个小教训而已。

    天上的太阳,仍是异常猛烈,在炎炎红日下,狄骥忽然有个发现,瞥见那黄昆的右手手腕上,不住闪动着一丝银白的光芒,心下当即明白,原来他右手手腕的“神门穴”早已中了一枚银针,难怪他方才手中的长剑,会突然离手飞出。

    卓薇的身子,只是围住黄昆游走,剑光总不离他三寸,动作轻盈迅捷,观者无不叹服,只须剑尖多递些许,矮汉非血溅当场不可,这时的黄昆,直是欲要拔回手上银针的暇余也没有。

    突然,一条人影斜刺里闪然而至,“当”的一声,把卓薇的长剑架荡开去,卓薇倏地一惊,收剑跃回狄骥身旁,抬眼一望,便见一个身穿青袍的中年人当中卓立,横剑挡在矮汉身前。

    黄昆一见此人,登时大喜,喊道:“翁师兄,你来得正好。”

    连忙伸手一指道:“这两个是魔宫的人,方才把六弟伤了,快快擒住她们。”

    狄骥叹了一声,这个黄昆也忒煞差劲,直是丢尽练武人的颜面!他也不想想,卓薇若不是手下留情,你现在还有命在!

    他移眸望向那人,见他身材魁梧,虎背熊腰,是个年约四十的中年人。

    狄骥听黄昆称他为翁师兄,莫非这人便是天魔的入室弟子翁桂,若真是这人,那便辣手多了,恐怕单凭卓薇一人之力,想必掏不到好处。

    翁桂人称“天星剑”其剑招狠辣非常,疾如天雷,为人自视甚高,委实是个危险的对手。

    翁桂骤闻“魔宫”二字,望了两人一眼,心想道:“没想到今日会遇上师父的死敌,若擒得这二人见师父,实是大功一件。”

    当下向矮汉问道:“黄师弟,这到底是什么一回事,竟在这里动起手来?”

    他口里虽然这样问,但只是些门面上功夫,光是晓月宫三个字,便知自己今日非要出手不可。

    黄昆道:“这两个妖孽,先用梅花影毒害六弟,后用百步透骨针伤我两次,全不把咱们”苍穹门“放在眼内。”

    却把调戏少女的事,全然隐瞒不提。

    但听在狄骥的耳里,不由有气,方才二人在店内之事,人人皆见,而那矮汉还直道自家门派,岂不是自丧门楣,连狄骥也感到为他羞耻。

    翁桂听见梅花影和百步透骨针,更肯定眼前这两人,确是晓月宫的人无疑。当下勃然大怒,朝黄昆道:“你且先退一旁,让我拿下他们再说。”

    狄骥愈听愈气,心知自己若不出手,卓薇绝对会吃大亏,而他也不敢托大以折扇对敌,便提起长剑,一步踏前,“呛”的一声,立时龙吟乍现,抽出长剑笑道:“先时我还道是何山何寨的狂徒,光天化日跑出这两个畜生来,原来是苍穹门下,真是失敬得紧。”

    这说话听在众人耳里,倒也不觉甚么,但听在翁桂耳里,自是火上加油,旋即抬剑一指,骂道:“小子休得无礼,今日你俩碰在我手上,再也难寻生路,识趣便束手受绑,跟我回去见本门师尊,尚且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
    狄骥不屑地道:“你口气倒也不少,我就和你过两招,看看你有多大本领。”

    翁桂更不打话,也无招呼,突然腕抖剑斜,剑锋直削狄骥腰肢,这番举止,全是邪门魔道的行径,丝毫没有大将之风。

    狄骥鼻哼一声,竖剑挡格,只闻铮声骤响,双剑相击,旋即漫天剑影,不觉间两人已拆了十多招。

    卓薇瞪大一双美目,怔怔望着二人你来我往,转眼之间便斗了六七十招,兀自未分胜败。

    但她却看得真切,狄骥的手底之下,明是存着相让之意,多次的杀着,都在半途而收,不觉大感诧异,莫非狄骥是另有原因,或许是个诱敌之计?

    卓薇正想着间,顿时剑光骤敛,一切回复静止,原来翁桂已被点倒在地。

    狄骥横剑一收,剑归鞘里,笑道:“我还道你是何等厉害,谁知不过尔尔,竟是个雷声大,雨点小的人物罢了。”

    “翁某技不如人,话多无用,要剐要杀绝无怨言,何须拿说话单打。”

    翁桂自知落在晓月宫手上,决无活命之理,只得闭目受诛。

    “杀你对我有何益处,你回去与天魔老头说,叫他多多管束门人,不要出来横行作孽,调戏妇女。”

    翁桂听了再无说话可言,心知自己两个师弟向来好色,惹上了这个霉头!

    只见卓薇一拨鬓角,迎上两步,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,随手抛给黄昆:“这是梅花影的解药,拿去吧!”

    黄昆忙忙接过,望望翁桂,马上垂下头来。

    但见狄骥手一扬,“噗”的一声响过,翁桂的穴道实时给一枚石子解开。

    便在此时,忽然一把洪亮的话声,远远传来:“好一招”飞絮拂穴“”

    众人眼前一幌,翁桂二人面前已站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此人一身灰色长衫,颔下几绺灰白长须,脸现红光,双目如锥,炯炯灼人。

    翁桂与黄昆一见此人,同声叫道:“师父……”

    灰衣老人把手一扬:“这里没你们的事,快给我走得远远去。”

    二人脸上霍地变了颜色,颤声道:“师父,可是……”

    灰衣老人大声喝道:“我叫你们走听见么。”

    翁桂二人无奈,匆匆跑回饭店抱起殷陆,头也不敢回飞奔而去。

    狄骥骤见来人,在他们对话中,便知此人便是天魔,心头猛地一惊。而卓薇也不禁被他那气势所慑,不由退了一步,把身躯靠至狄骥身旁。

    灰衣老人捋须长笑,说道:“不知”梅影大侠“与两位如何称呼?”

    卓薇嘴儿一撅:“你先说与我知,你到底是谁……”

    狄骥见识多广,这个天魔实是开罪不得,见卓薇幼不更事,涉世未深,只图嘴舌之利,连忙示意她停口,抱拳朝老者道:“晚辈狄骥,不知前辈是何方高人?”

    灰衣老人仰首呵呵笑道:“好,好,……”

    笑声方讫,见他脸容一敛,道:“妳回去告诉卓清寒,我”幽谷老人“一个月后到晓月宫找他,要报答他二十年前的恩赐。”

    狄骥终于正明这灰衣老人确是天魔本人,连忙躬声道:“原来前辈便是顶顶有名,人称天魔的幽谷老前辈,晚辈失敬失敬。”

    卓薇听他直呼父亲名讳,说话盈满恶意,立时眉头紧蹙。

    江湖中人只须稍履江湖,又有谁不知天魔这个名头,他创立了“苍穹门”广收弟子,二十多年来横行大江南北,听说他还与官家有点牵连。

    因天魔行事贱忍嗜杀,心毒手狠,一些蒜皮小事开罪了他,便要癈人四支,挖人双目。据闻曾有一白道帮派,三个同门被天魔杀害,最后聚结百人伏击天魔寻仇,其时那帮人不但伤亡惨重,十人中死去九人,天魔还意犹未尽,三日之后,帮会给他一夜烧杀一空,上下帮众数百人,无一生还,连在手抱婴孩也不放过。

    再说此人武功之高,实是匪夷所思,当今武林高手,恐怕无一人接得他半百招。能胜得他者,当时只有两人而已,一是北海老人,便是狄骥的师父,只可惜他老人家早已归隐,不问江湖中事,而另一人,便是梅影大侠卓清寒。

    原来天魔出道以来,只曾败过“梅影大侠”卓清寒手上,当时二人在甘肃凉州比武,震动武林,那一役天魔竟然大败而去,胸、腿、肩同时中剑,最后负伤逃得一命。

    以他素来睥睨一切,自负高傲的性子,当然对此败认为其耻大辱,他从此便隐迹江湖,半步不离苍穹门,潜心收练,待后报此一败之仇,江湖上近十多年,也不曾见此人出没过。

    不想今日,他竟再度重出江湖,料来自始之后,江湖上将会又再扯起不少风风雨雨了。

    刚才天魔这番话,谁也听得出是为报仇而来,皆因当年二人凉州决斗,曾牵起一段武林热潮,后来天魔败阵隐迹,也是人人俱知之事。

    卓薇见他存心挑衅,再难按捺得住,怒道:“好啊,原来是你这个老魔头,你想找梅影大侠比斗,不怕又再次龟缩十多年么?”

    她虽是心存戏谑,但听在天魔耳里,犹如是制他死穴。

    天魔一听,立时大怒,双眼登时暴红,众人只见灰影一闪,卓薇已被他提将过来,穴道已经被封住,全身动弹不得,连说话也不能。

    天魔的动作委实太快了,就像不曾移动过一样,狄骥当时正要阻止她说话,没想眼前一晃,卓薇已落在他手上,心头一急,也不作多想,挺剑便刺。

    随见天魔冷笑一声,倏地中食二指夹住剑尖,内力微吐,一股强劲之气,随着剑身直贯剑柄。

    狄骥顿觉浑身一颤,一道强劲内力急撞而来,再无法持紧剑柄,人也被那股内劲震出丈余,才把身体定住。

    天魔两指一抖,“啪啪”连声,剑身应声断为数截,便随手丢在地上,哈哈笑道:“这女娃儿我先带去,下月今日,我自会到晓月宫去,倘若见不着卓清寒,到时别怪我心狠手辣把她撕成三块,哈……哈……哈……”

    笑声未落,一手把少女夹在腰间,跃过众人,纵身飞出丈余,转眼间便往西去了。

    狄骥大惊,赶忙发足追去。三人两前一后,转瞬间便奔出数里外。

    天魔虽然功力深厚,轻功极高,可是狄骥的轻功却比他更胜一筹。天魔挟着卓薇望西奔驰,然而狄骥却不即不离,衔尾紧随,自始至终均相距七八丈路遥,但他却不敢现身,只是远远跟随。

    原来北海老人有一祖传秘艺,可上溯至汉初,留存至今足有十多代,本是一门代代相传的家传秘学,从不曾授予外人。但传至北海老人这一代,眼看无法再遗传下去了,皆因北海老人直来独身,无儿无女,直至收了狄家兄妹为徒后,便把这门绝学传受于三人,免得这秘技从此失传。

    这一门秘技名唤“幻影流光”是一门极为尚乘的轻功身法,可谓技冠一绝,当世难及!这门功夫的好处,是无须倚仗自身的内力,全凭秘门的吐纳换气,自成一家,可在百里之内,行走如飞,疾如流星闪电,当真是亘古未有的奇门绝学。

    饶是如此,狄骥却始终不敢贸然贴近,自刚才的一役,他已心知天魔内力深厚,自己决非他的敌手,只得一边跟在其后,一边寻求对策,打算等待天魔落脚之后,再行计较。

    距料,没想到天魔至此也不曾停顿过,竟一口气跑了两个多时辰,由白天至黄昏,再由黄昏渐至入夜。

    其时夜已正浓,狄骥眼见便要接近须水镇了,心中不由担心起来。

    须水镇离洛阳甚近,还要比凤鸣镇大上许多,居住人口极密,是个颇为繁盛的市镇,狄骥知道一经入了须水镇,那里房舍林立,尤其此镇街道横竖倒错,掩蔽处极多,若保持现下与天魔数丈的距离,到了须水镇,大有可能给他溜掉!细想之下,便加紧脚步,把距离续渐拉近。

    这一阵疾走,又奔出数里以外。

    骤见前面天魔脚下一停,猛地回过身来。

    狄骥正在全力奔行,瞥见对方突然停住,赶忙一顿身形,便即闪向一旁的大树之后。

    “朋友,你的胆量可不小,还不给我滚出来。”

    天魔双目闪动,沉着声音徐徐传到狄骥耳中。

    狄骥自知行藏已露,再无法隐藏,只得硬着头皮缓缓步出,含笑道:“前辈果然厉害,小的真个口服心服。”

    天魔目光一注,看见眼前的狄骥,不禁大多诧异,他万没想到跟踪在自己身后的人,便是这个二十多岁的青年。

    要知天魔功力何等深厚,便在狄骥拉近距离时,他已察觉身后有人,当即加快脚步,提气疾掠,主要是掂掂来人的斤两,岂料任他如何使劲飞驰,身后之人依然紧随在后,不由暗自心惊,思及自己一身尚乘轻功,纵令一流高手,谅也无此本事跟随,现刻一见眼下之人,却是方才与自己动手的毛头小子,怎不教他不惊疑!

    天魔深深地打量他一会,才厉声道:“小子确也有点份量,瞧你的身法,并非那姓卓的传人,你师父到底叫甚么名字?”

    狄骥慢步行上前来,心里不住思量应付之法,可是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,若论功夫,他自知非天魔敌手,但说到逃走闪避这门子事,他自问信心十足。

    第六回

    狄骥离天魔两丈许停下,微微笑道:“在下的师父,未得师父谕示,实不便奉告,请前辈莫怪。”

    天魔冷哼一声,道:“好一个刁钻的小子,你不愿说出师父,难道我就不知道了么!”

    说话未毕,即见天魔身形一晃,宛如浮矢掠空般,直扑向狄骥,同时夹着一股劲的掌风,当胸疾涌而至。

    当天魔眼看右掌已印上狄骥肩膀,倏觉眼前一花,右掌登时走空,眼前之人业已一闪不见,心中暗暗惊骇不已,猛一回身,狄骥已站在丈许开外,脸上依然笑容满脸。

    这一下当真教天魔惊怒交加,他自出道以来,甚少遇过轻功如斯了得的对手,自己这一下凌厉的疾攻,竟连对方的衣袂也踫不到一下,实是少见。

    狄骥方才虽然避过来掌,但天魔来势之猛,狄骥也为之一惊,要知天魔手上还挟着一人,动作已是如斯迅速,倘若空着双手,那还了得!面对这样的强手,教狄骥不得不打起精神来。

    天魔同样暗自想道:“自己隐迹十多年,没想到江湖之上,竟然出了一个这样年轻的好手,要是再过十年八年,此人的武功也不知会达到什么境地,若此子与卓清寒联手对付我,可就不得了,不若今日便乘机剷除了他,免得将来多了一个大患缠在身!”

    狄骥知道这样闪来避去,并非一个上乘之策,要是天魔不把卓薇放下,任你武功再好,也是枉然,又如何救得了她!狄骥脑子筹思数遍,只得凶行险着,便笑道:“今日你我一见,没想到曾经震动一时的天魔,原来也不外如是!说句老实话,光是看你刚才这一手,狄某已是胜算在握,今日一仗,可谓有胜无败。”

    哇……这个还了得!天魔登时听得双眼火红,毛发根根竖起,他何曾听过有人敢直呼其名,更没听过这等对自己轻视鄙薄的说话,就是当年梅影大侠与他动手,虽然天魔败於他手上,但双方仍是礼数有加,也不敢在他跟前如此满口狂言,但眼前这个毛头小子,竟然吃了豹胆熊心,当真不知死活为何物。

    天魔立时气得浑身发颤,双眸喷出熊熊烈火,高声大喝:“少子给我住嘴!老夫今日不把你撕成三块,誓不为人!”

    狄骥本就要他沉不住气,存心激怒於他,咧嘴笑道:“好呀!我便瞧瞧你这个老怪物,单凭一只手,会有何本事把我撕成三块。”天魔心头电转,忖道:“看来这小子虽是狂妄,但确实有两下底子,他也说得有点道理,看来要用单手胜他,着实不容易,瞧来先把这丫头放下,免得碍手碍脚,到时任你轻功再高,也要你嚐嚐老夫这双肉掌的滋味,看你今次如何能逃得过我的手掌心。”

    当下便把卓云放在地上,缓缓朝他行去。

    “臭小子,我今日便看看你有多大能耐。”

    天魔目露凶光,向狄骥喝道:“过来纳命罢!”

    狄骥冷笑一声:“你想取我性命,恐怕单凭你一人也没这么容易,你还是多担心自己好。”

    正自说话间,天魔已听得怒不可遏,大吼一声,倏地欺身而上,右手斜立,迳向狄骥肩头劈将下来,其势迅捷狠辣,劲猛力足。

    但见狄骥轻飘飘让了开去,天魔掌抓连绵不绝,舞得呼呼价响,然狄骥却左闪侧避,身子如影似幻,这一手“幻影流光”果然出神入化,天魔虽是步疾掌速,仍是招招落空,气得天魔凶性大发,纵声喝道:“小子你只是闪躲,这算是甚么!”

    瞬息之间,天魔愈战愈快,犹如一头猛虎,只见虎影腾空,利爪急舞。毕竟天魔身具数十载功力,一生纵横江湖,大小数百战,临敌经历实比狄骥丰富得多,他一面发掌,一面揣摩对手的移动空隙。天魔确实是个练武奇才,不消片刻工夫,便能掌握到狄骥的身法,心下不由一喜,手底加紧进攻,一时把狄骥制得无处躲闪。

    猛听嗤一声响,狄骥横身飞出,衣袖已被天魔抓中,给扯下了一大片布幅。

    天魔一招得手,纵身又起扑将过来,威势绝伦,这路抓法当真极快极狠,狄骥生平从未见过,只得倒退跃开,以静制动。

    天魔左手发掌,右手爪攻,源源不绝而出,狄骥见来势既疾且猛,一时无法抵禦,又即纵身后退。

    每当天魔飞步上前,狄骥却是倒退后跃,使他始终掌爪落空,幸好狄骥仗着“幻影流光”的奥妙脚法,一一避过,而说到那几下功夫,天魔早已输得一败涂地。

    便是这样你来我退,堪堪又过了数十招,半盏茶时间以过,狄骥一直和天魔不接不离,彼此始终相距在二三尺间,狄骥不住察看他掌爪招数中的秘奥,只觉其招式方位虽变,却是反覆重施,天魔这手疾厉怪招,究是甚么名堂,他自是一无所知,但斗上六七十招,对天魔的出手姿式,每一招均看得分明,全然记在心中。

    卓薇虽倒在一旁,却也看得心惊肉跳,她何曾见过这等威猛的招式,当初她见过狄骥的武功,早已对他钦佩之极,那时狄骥对付四虎是何等地潇洒,那有像现在这么狼狈,心里不由暗暗为他担心起来。

    狄骥愈打愈感心惊,天魔的招式虽已看得明白,却无破绽可寻。

    突然,天魔倏地跃起,身躯霍然猛地一转,竟然向卓薇扑去,抬掌便要朝她劈落。

    狄骥见着,不禁大吃一惊,人也跟着抢上,凝聚全身十成功力,打算硬接过他这一掌,要不然,卓薇非毙在他掌下不可。

    两掌一接,登时“碰!”

    的一声,只见狄骥已被震出一丈开外,爬伏在地。

    卓薇见着,不禁眼泪狂涌,她虽然口不能言,然心底里早已淌出血来般痛苦。

    但见天魔仰首呵呵的大笑,心知这一掌已教他非死即重伤,再无反抗之力,便放下戒备之心,缓步朝狄骥行去。

    狄骥伏在地上动也不动,似乎气息全无,卓薇只觉心口不住泣血抽痛,极想嘶声大呼。

    四下里忽然变得死一般静寂,风也似乎突然停了,低黯的苍穹,青灰的岩石……她眼前的一切,都在这死寂中突然凝结,形成一幅教人窒息、苍白的画面。

    天魔徐徐来到狄骥身前,冷笑道:“看你这小子还敢狂妄,你受了老夫这一掌,好教你知道……”

    话仍没说完,骤觉眼前人影一闪,脸颊却被人用手抹了一下,心下不由一惊,赶忙疾退两步,一瞥之下,即见狄骥已卓立在身前。

    卓薇看见狄骥无恙,心中自是狂喜不已。

    原来狄骥硬接了一掌,登时体内血气翻滚,眼前发黑,心知内伤不轻,幸好他功力深厚,虽受重伤也不致当场丧命,他伏在地上不住心中呐喊:“我不能死,若我死了,便没有人能救得她,我还有很多事要做,怎能就此死去!撑下去,一定要撑下去……”

    狄骥开始缓缓运气封住心脉,不敢提聚内力,尚幸那“幻影流光”的轻功身法,是无须内力也能行使,这是他唯一能反击的辨法。

    “小子……你……”天魔一声怒啸,抬掌便要击出,立心毙他眼前。

    “想保命便莫要动!”狄骥悠然说道。

    天魔一怔,倏地感到被抚的左颊,竟渐渐炙热起来,且夹着一股辛辣之味,这一惊着实不少,立时虎目怒睁,愤激之中不禁吼道:“臭小子,你敢向老夫下毒?”

    狄骥强忍体内的剧痛,不敢露出丝毫颜色,微笑道:“我为何不敢?谁叫你技不如人,连我来到你身前,仍是气呼呼的给我摸着。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天魔如鲠在喉,只瞪着一双怒目,气愤愤的望住他,若在平时,以天魔的功力,决无可能瞧不出狄骥身受重伤,可是他现刻的思绪,正自一片混乱,心神不定,担心脸上不知着了什么道儿,方没发觉狄骥的异状。

    狄骥缓缓道:“老怪物,恐怕你也听过”火蝉腐骨散“这名堂吧?”

    天魔听后,心下不由一凉,素闻火蝉腐骨散乃云贵赤火教的独门毒物,其毒是取自一种浑身赤红的毒蝉,只稍一触碰毒液,触处便即炙热如火,不出两个时辰,当毒液渗入体内,便会循着血液运行,继而续渐腐蚀五脏,极尽痛苦而死。

    天魔咬牙切齿道:“原来你这小子是赤火教的人!”

    狄骥只是一笑,道:“瞧来你也知道这火蝉腐骨散的厉害了,但有一点不知你听过没有,每当中了这毒之人,最忌惮运功提气,更不能乱动奔跑,免得血液加速,到时纵有解药,也是回天无术了。”

    天魔怒道:“好!今日老夫栽在你手上,想要怎样尽管说出来?”

    狄骥道:“果然快人快语,我便对你说,我要的便是这个女子。当然,你身上既中了腐骨散,我也不怕你运气追来,就是你要追也未必追得上我!”

    天魔道:“这女子你可以带走,但解药又如何?”

    狄骥笑道:“我也不想要你的性命,解药我自会给你。”

    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一包药散递给天魔:“你只要敷在炙热之处,待得热气尽去方能走动,要不然我也再无法救你了!”

    天魔接过药包,道:“你这样一走,我怎知此药是真是假?”

    狄骥耸耸肩膀:“你不信也得信,难道我还要待你身毒尽去才离开不成。”

    天魔心下忖道:“今日我暂且放你两人一马,也不怕你会飞上天,瞧着看吧!”

    狄骥来到卓云身旁,知她穴道被封,不由眉心紧皱,向她道:“你被独门手法点了穴道,我一时也无法为你解除。刚才我对天魔的一番做作,更不能叫天魔运气给你解穴,只得等待闭穴时辰一过,你便会自行解除穴道。”

    狄骥勉力凝聚体内的功力,双手抱起卓薇,快步朝西面而去,走出里许,体内已感到一阵撕裂般的扭绞,这股强烈的痛楚,使他再难支撑下去,便在一株大树旁,将卓薇放下道:“我……先带你……到须水镇分舵……先行安置,在……两个时辰内……天魔……不会追来……”

    他几经辛苦,才把这句说话讲完,便即盘膝运功。

    卓薇倚在大树上,看着狄骥这等模样,早便知他受伤不轻,心头暗自大急,心想狄骥若不是为了救自己,又何来会受伤,但目下的她,却无法施以半点援手,甚至连放声痛哭也不能,只任凭泪水沿着面颊一串串滴下。

    卓薇见他痛苦的神情,心中好比自己受伤还要来得痛楚,她不能不承认,眼前这个男人,早已深深的打动了她,把她的心扉慢慢启开,难道这便是一见钟情?卓薇不得不承认,自从第一眼见着狄骥后,他的影子便在脑间不住萦绕,只要一想着他,就会让她情难自己的失神许久。

    卓薇心里想道:“莫非这是天意,给我遇上他,既然这是天意,天公又怎能让他就此死去……不要……我不要他死……他绝不能够死……”

    她不停在心中呐喊。

    便在这时,只听狄骥“啊……”的一声,他自口中喷出一条血箭,人也接着侧倒下去,胸腹之处不停地起伏着。

    卓薇登时被吓得脸色煞白,看见地上的血水,她脑子不禁“嗡”地一响,天旋地转,完全给吓呆了。苦於身不能动,口不能言,只有在心里焦急,暗自泣喊道:“狄骥,你不要死,不能死呀……求求你,你不要吓我呀!”

    ***    ***    ***    ***

    夜色更浓,晚风猎猎,刮得树叶儿“沙沙”乱响。

    不觉间,已过了一个时辰,虽是短短的一刻,卓薇彷彿过了十年般长久,忧急、焦虑、无助,种种纷沓而来。

    骤然远处传来阵阵破碎的马蹄声,凭声音听来,恐怕不下数十骑,只是来者并非拍马疾驰,却是缓步而行。卓薇心下一惊,不知来者是什么人,她和狄骥藏身之处,并非十分隐密的地方,当时狄骥已伤重力歇,只在大路旁边不远处放下卓薇,在目前的环境下,卓薇穴道未解,狄骥更是昏迷不醒,要是给匪人贼寇见着,其后果真是不敢想像。

    这时群马蹄声渐近,细碎杂乱的蹄声,慢慢来到二人跟前,夹着人们的说话声,更令卓薇忐芯难安,只听来者一人道:“唉!大旱两年多,皇上竟遣派武家二人至乾陵祈雨,也不知是真神还是假鬼,给这个武三思随便揖了两揖,果然落起雨来,瞧来皇上对武家,又信任多一分了!”

    另一人笑道:“这个当然的了,要不然皇上也不会下诏恢复武家的”崇恩庙“了。现在连武家的”昊陵“和”顺陵“也同时复名,武三思还得势不饶人,上禀皇上,把韦后老爹的”酆王庙“改称为”褒德庙“其意可想而知。”

    卓薇虽不懂那些人说什么,但听得皇上前皇上后的称呼,心想这些人必是官家无疑。饶是如此,但她心中还是担心不已,若给那些人发现自己,将会发生什么事还是未知之数,眼见自己双脚正伸在路旁,本想把脚抽回来,可是有心无力,全身瘫软,半分也移动不得,只好暗自祈求不要让他们见着。

    这时,一把语音颇为年轻的话声响起:“玄礼大哥,听说皇上不日将会敕封卫王为太子,真有此事吗?”

    那人道:“该假不了,依老夫看,就是卫王当上了太子,恐怕也济不了事,只要武家尚在,李家天下还是岌岌可危,皇上也实在是……”

    只听那年轻人叹了一气,突然道:“玄礼大哥,你看。”

    卓薇听他这样一叫,已心知不妙,果然听见另一人道:“怎会有人躺在路边。”

    话后,数匹马已来到卓薇藏身之处。

    卓薇心里喊苦不迭,瞪着美目往外望去,只见眼前并排着十多骑,马上骑者只有一人是儒服打扮,其余众人俱是一色军服,可是这些军服却有点怪异,与往常所见的大有不同。军服之上,全身画上黄黑虎纹,而胯下的鞍垫,也涂上豹纹班点,个个官兵身悬大刀,威武异常。

    卓薇久居晓月宫,直来从不在外走动,这趟出宫独闯江湖,虽也曾见过不少官兵,却全都不是这等模样,心下不禁大奇,心想这些兵不似兵,贼不似贼的打扮,到底是些什么傢伙?

    她又那里晓得,这一夥人正是皇宫中的羽林军。大唐自二任帝李世民起,羽林军业已成立,期时李世民从犯罪被没收的家人中,挑选其中骁勇强壮的健儿,在衣上全划了虎纹豹班,随皇帝出游打猎,当时号称“百骑卫士”至南周王朝武则天,增加至千人,称之“千骑卫士”均隶属左右羽林军,传至现今皇帝李显,更增至万人,为“万骑卫士”并设立使官率领。只是今日不知为何,“万骑卫士”竟然离开禁宫,出现在这里而已。

    此时那个身穿儒服,年约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,在马上望一望靠在树上的卓薇,眉头不由一蹙,便即翻身下鞍,缓步朝她行去,而在那儒生身旁的高大武士,也随着下了马,走在他身后。

    卓薇抬起头怔怔望着他,心头不停猛跳,她只见那儒生方面大耳,额广鼻直,一副英姿勃勃的模样。当他来到卓薇跟前,便问道:“敢问这位姑娘,因何会坐在道旁?”

    眼光再往地上的狄骥望去,眉头皱得更紧。

    卓薇又如何能答他,一对眼珠儿不住地打转,那儒生看见,便即明白一切,他并不理会卓薇,却蹲身在狄骥身前,探手把狄骥的眼帘翻开,再用手在狄骥身上摸了一遍,便回头向那武士道:“玄礼大哥,此人伤得很重,似乎是给高手用重手震伤。”

    那个武士名叫陈玄礼,乃羽林军徵兵府果毅,果毅以近代语译之,即徵兵府副司令。但见他两步便来到狄骥身旁,把他胸口衣服拭开,即见一只殷红的掌印,不偏不移的印在他胸膛,陈玄礼同样眉头一紧,道:“好厉害的”金刚断筋掌“这是天魔苍穹门的独门掌法,莫非天魔便在附近不成?”

    那儒生一听,也不禁愕然,便即道:“玄礼大哥,听说苍穹门向来都和武家有所接触,难道这人和武家中人有仇而遭毒手?”

    除玄礼道:“王爷,依小人看,苍穹门虽人多势众,目前却没有到达这种功力的高手,除非是天魔本人,可是他早已闭关十多年……”

    他想到这里,便移身来到卓薇身前。卓薇听见二人的说话,便知他们不是天魔的人,心头不由一宽。再听那武士叫儒生作王爷,心想那人年纪轻轻,怎可能是王爷呀!她正感奇怪之际,陈玄礼已经来到她面前。

    但见他在卓薇身上按了几下,便即右掌疾翻,继而运掌如风,在卓薇身上连拍三下,但见卓薇“喔”的一声,身上的穴道立时解封,手脚也随即可以挪动。卓薇穴道一解,便即叫道:“狄骥,你怎样了……”

    人也扑了上去,孰料她才一移动身躯,身子便软倒下来。原来她穴道被封过久,血气仍没畅顺过来,虽是勉强能移动得,但仍是浑身乏力。

    那个小王爷见着,便把她扶坐起来,朝她道:“姑娘且不要动,有玄礼大哥在,这位兄弟不会有事的,你放心吧。”

    但卓薇却没有理会他,还是慢慢爬向狄骥,把他牢牢抱住,哭道:“狄骥,你怎么不出声,快醒醒呀!”

    那小王爷见着,望着二人也不禁摇摇头。原来此子并非谁人,却是相王李旦的第三子李隆基,是相王之妾所生。相王李旦却是武则天的弟四子,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,相王共生六子,长子李成器,从前相王登基时,曾立过太子,后来随着相王下台,降为寿春王;第二子李成义,封为衡阳王;四子李隆范,封为巴陆王;五子李隆业,封为彭城五;六子李隆悌,封为汝南王,但已因疾早死。

    而李隆基直来喜爱骑射,性格英武,颇通音律。他最初受封为楚王,后改封临淄王,在武则天时,他年方二十,便出任潞州别驾,后罢官回京。

    那年武则天逝世,三伯李显接任皇位,才不到半年,便发觉韦皇后怀奸植党,收罗朝中势力,还瞒着皇帝与武三思淫乱一气,有意效法其婆婆武则天,要灭李唐江山,现刻四海兵权,大多落在韦家及武家手里,朝中宰相以下的重臣,泰半是韦后的亲信。而李隆基父亲相王李旦,姑母太平公主,全然被韦武两家排斥在外,丝毫起不了作用;且不说这个,最为危险的是,在韦武两家重重的包围下,随时有灭族丧命之灾,在这种形势下,李隆基心知再容忍下去,始终是不行的,最后只会招至死亡一路,唯一的办法,便是与之对抗,挽回颓势方为上策。

    自此之后,李隆基便暗下结交豪傑,尤其是宫中的羽林军,皆因他当初回京之后,也曾是羽林军果毅,与陈玄礼素来相好,后来更成为知心好友,二人早已暗地拉帮立派,图谋起事。

    陈玄礼也是武家子弟,师父紫虚道人也是个响噹噹的人物,其师十多年前,也曾败在天魔手上,便即含恨归隐,专心钻研天魔的武功底子,望能有朝一日,得以能一复前耻。紫虚道人钻研多年,终没有白费时光,他竟能把天魔的武功精要,大致参究领悟,并研究出一套制天魔之法门,并传与陈玄礼,今次方能把卓薇的穴道解开。

    但听陈玄礼向卓薇道:“姑娘,要是你想我救他,便须先离开他身体,你这样抱着他,我又如何能伸手救他。”

    卓薇听见,登时眼睛一亮,便即回头望向陈玄礼,只见他朝卓薇点点头,卓薇见他表情充满着信心,心里不由一定,便连随把身子移向一旁。

    陈玄礼把狄骥缓缓扶起,双掌贴在他背心“魂门”“魄户”两大要穴之上,徐徐传入内功。

    过得片刻,狄骥轻咳一声,口里又吐了一口鲜血,眼睛也绽出一线,才发觉眼前站满了人,而卓薇却瞪着她一对担忧兮兮的眸子,正自怔怔望着他。狄骥只觉一股强而纯厚的真气,不住地从背心输入自己体中,便知身后正有人催运内力相助,当下再次闭上眼睛,凝神聚气,收歛心神,免得真气走入岔道。

    再过盏茶时间,陈玄礼轻轻把狄骥平放地上,双掌在他胸口和小腹上运劲按摩,一会儿才道:“小兄弟不可乱动,先闭目休息一会。”

    便再次向卓薇点点头,示意狄骥并无大碍,好让她安心。

    卓薇看见,心下自是高兴,连忙道:“真多谢你们了,不知前辈和……和这位王……王爷怎生称呼?”

    卓薇知道李隆基身为王爷,而她又不曾与官家打个交道,这样发问也不知对不对,便不由结结巴巴起来。

    李隆基看见,便笑道:“我姓李,这位大哥姓陈,姑娘你姓什么?”

    卓薇见他笑容可掬,亲切异常,便也放开胆子,笑道:“我姓卓,这位是狄骥哥,幸好今日遇着你们,要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不禁往狄骥望去。

    陈玄礼问道:“你和这位狄兄弟,因何会与苍穹门打起来。”

    卓薇道:“苍穹门?呀,是了,我听狄骥哥和那矮猴儿他们说过,说他们是什么苍穹门的,后来那个天魔来到,把我抱了去,最后狄骥哥便追来救我。”

    李隆基和陈玄礼听见,不禁相顾一眼,方知道天魔重出江湖。陈玄礼更是又惊又喜,他师父在临终前曾留下遗言,务必要他把天魔铲除,但陈玄礼也自知不是天魔的对手,可是师父的遗言,又不能不遵依,现听见天魔的名字,心里也为之愕然。他便再追问卓薇,到底事情是如何发生,卓薇便一一说了出来。

    二人听后,一时也没有出声。

    卓薇最关心的是狄骥,立即向陈玄礼问道:“狄骥哥好了没有?”

    陈玄礼嘴含微笑:“放心吧,狄兄弟小小年纪,没想到功力会如此深厚,要是旁人,天魔这一掌非要了他命不可。现在狄兄弟只消休息几天,很快便会康复过来,你可以放心。”

    经陈玄礼亲口说出,卓薇登时放心不少。李隆基这时道:“卓姑娘,狄兄弟虽然无恙,但也要找个地安息才行,不知府上在哪里,待我先送你和狄兄弟回去,要不然你们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。”

    卓薇听见,不由大感头痛,心想待在这理确也不是办法,而狄骥伤势未完全复元,更虽要自己照顾,但要往哪里去,一时间也想不出来。她沉思一会,便道:“我家在很远的地方,而狄骥哥住在那里我也不知道……”

    狄骥虽然躺在地上休息,但人却相当清醒,他们的说话更全听进耳里,这时便欲撑身而起,岂料胸口突然一阵疼痛,不禁“啊”的叫了一声,众人听着,卓薇连随扑到他身前,急道:“狄骥哥,你没有事吧?”

    狄骥苦笑摇摇头,李隆基也过来道:“狄兄弟,你伤势未癒,还是先休息吧,我有一所别府位於凤鸣镇,离此地也不远,倒不如先到我府上休息几日好吗?”

    狄骥道:“我方才听卓姑娘说,阁下身居旌幢之贵,不知官任何职?”

    李隆基道:“我姓李,小号上隆下基,乃相王的三子。”

    狄骥一听,连忙想站起来行礼,然李隆基却把他按住,狄骥只好道:“原来尊贵便是临淄王,小的得见尊颜,何幸之哉。”

    李隆基笑道:“狄兄弟你我年纪相若,又何有贵下之分,要是狄兄不弃,从今以后,咱俩便以兄弟相称,如何?”

    他见狄骥能与天魔这等高手动手,虽然身败,却也看出他武功不弱,便有心招纳。

    狄骥本身也是豁达之人,见李隆基虽身为显贵,却性格豪爽,全无官家架子,也甚是欢喜,便即道:“既然这样,小弟遵从大哥是了。”

    李隆基点头含笑,而狄骥却转向陈玄礼道:“这位大哥,小弟还没多谢阁下救命之恩,不知大哥如何称呼?”

    陈玄礼道:“狄兄弟不用客气,我姓陈名玄礼,现任羽林营果毅一职。”

    狄骥道:“原来是陈大哥,适才不是陈大哥相助,小弟恐怕……”

    李隆基马上截着道:“狄兄弟不要这样说,今日是你我相见的好日子,不利的说话再也不要开口。狄兄弟,便到我府上先行休息如何?”

    狄骥见他拳拳之忱,也不再推辞。卓薇看见更是欢喜,笑道:“那我呢,我也可以去你那里么?”

    李隆基等三人见着她天真烂漫的样子,也不禁同时笑出声来。

    第七回

    曙光破晓,朝阳初升,万道金光把个长安帝都映得一片金黄。城中东西两市,业已开始营业。此处素来是富商大贾汇聚之地,仍有不少是从丝路而来的各地商客,均在这两市购辨货物,而最受商旅欢迎的,便是一些象牙沉香,珍珠丽锦,还有玳瑁宝镜之物。

    京城的街道,宽敞而洁净,高楼大厦鳞次栉比。但见四下楼房耸峙,建筑奢华,巍峨壮观,庄严肃穆,无不教人感受一派王气,徐徐袭上每个人心头。

    两市西面,便是平康坊,平康坊乃属万年县管辖。西北之角,方好紧靠皇城。自大唐立朝以来,朝中王公大臣,显宦贵爵,多集居于此。皆因此坊邻近东市,东门一带,自北而南,遂成了妓女聚居之地,也是王城著名的“坊曲”所在,盖因如此,平康坊便更显热闹。

    这带茶楼酒肆,处处可见;秦楼楚馆,更是五步一楼,十步一馆,整夜价尽是笙歌喧闹,歌吹沸天,当地之人,均称此处为“风流渊薮”德静王武三思的宅邸,便是座落平康坊北首,而他这栋楼房,好比皇宫般豪华,只见楼房檐牙高啄,画栋雕梁,镂金门窗,白玉饰璧,可谓劳役巨万,穷奢极侈。

    此刻正是金阳满天,旭日临窗之时,在这锦锈帘帷内,这个权势熏灼的德静王,仍是拥着一个美艳女子,沉睡未醒。这个开府仪同三司,身为一级从一品之高职大臣,竟然连早朝也不上,当真视王帝如无物。便在他沉醉梦香之际,一把如莺似的斥责声从房外响起:“什么?连本公主也不能进去,妳可是要找死了。”

    一张可怜兮兮的女子声道:“公主……是……是王爷早有吩咐,不得任何人打扰,奴婢实在……”

    武三思被门外一吵,立时醒了过来,正待要发作时,听得“公主”二字,便知是安乐公主驾到,浓厚的眉毛不禁拉紧起来,朗声道:“让公主进来吧。”

    说话方落,便见一人走进房来,望清楚来人,却是一个娇俏美艳,姿容绝色的美人儿,正瞪着她那明如秋水的大眼睛,望着榻上的二人。

    只见她年约十八九岁,体态轻盈,一身蝉羽衣衫,腰束麟文衣带,在她那唐宫低胸缎衣上,半露着一对饱满丰挺的美乳,让人更觉她肌理晶莹,妖冶娴都。

    安乐公主见着眼前的家翁,不由美目含愠,娇嗔道:“好啊,你就是一日没女人也不成事,日上三竿,太阳也照到屁股来,还抱着女人欢醉忘晓,你可知道宫中弄出大事来了。”

    自从她嫁给武三思的儿子武崇训后,不但刁蛮脾气不改,且更变本加厉。在她眼内,除了母亲韦皇后之外,可说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内,就是当今天子的父皇,也是如此,更何况是眼前这个家公。

    武三思虽然权倾朝野,但对这个刁蛮公主,还是忍让她三分。他并非是害怕了她,而是在她身上,却有相当大的利用价值。这时见她说宫中弄出大事来,心下也不由一惊,连忙撑身而起,拍了拍身旁全身精光的美女,着她先行离去。

    那美艳女子,却是武三思的第六小老婆迎雪,因她样子娇美,媚功了得,平素甚得武三思宠爱,但面对眼前这个天娇公主,自是不免矮了三分。此刻武三思叫她离开,当然不敢多吭半声,便即匆匆披上衣服,离开房间。

    武三思待那迎雪去后,向安乐公主问道:“究是什么大事?”

    安乐公主两三步便来到他跟前,眼眶里早已泪光盈盈,说道:“你就是懂得玩女人,也不理儿媳生死,父皇他……他今早把李重俊立为太子了。”

    武三思听见,先是一怔,接着龙眼大的眼珠,在眶内滚动了几下,便摇头道:“我还道皇上只是说说罢了,没想到竟然来真,怎地这么大事情,皇上连老夫也不通告一声!”

    安乐公主听着,泪水不禁直淌而下,顿足道:“不就是四叔和太平姑姑两人,不住口的父皇耳边歪缠,说什么立太子一事,关乎安定朝廷,不得等闲视之,你说气不气人。”

    皇上立太子一事,近日在朝廷后宫里,早便传得风风火火。李重俊是后宫所生,当时韦皇后听闻,本想出手阻挠,可是自己唯一的儿子李重润,几年前却被武则天杀了,使她一时无言反驳。但安乐公主可不同了,她素来受父母宠爱,且是韦皇后嫡出,在她心中向来认为哥哥死了,如何说也该是她来当储君,要是说女性不能当,为何祖母武则天便能当?

    其实当时她父亲中宗,也曾想答应她,便问中书令魏元忠:“朕想把安乐公主立为皇太女,你道行吗?”

    然魏元忠却摇头道:“公主当皇太女,这是史无前例之事,况且若她真的当了皇太女,叫驸马都尉如何称呼她,老臣认为这个使不得。”

    中宗听后,只是点头微笑。

    此事传到安乐公主耳中,登时气得暴跳如雷,连忙跑到中宗跟前,骂道:“那个魏元忠是什么东西,这个憨臣也不想想,阿母子既然做得皇帝,她的孙女儿又为何不能当天子?”

    中宗见这宝贝女儿大发雷霆,只得笑道:“待我慢慢再想一下,好吗?”

    接着又哄又劝,安乐公主才稍稍消气。

    中宗共有八个女儿,而这个七女儿安乐公主,不但花娇月艳,长得天姿国色,且又聪颖过人,在中宗和韦皇后心中,直把她当作心头肉,宠爱异常。说起这个天之骄女,还有一段难忘的往事。

    当年武则天在世之时,曾立中宗李显为天子,而其妻韦氏,名唤韦缃,乃京兆万年人,她的祖父韦弘表,在唐太宗李世民时,曾任过曹王府典军,父亲韦玄贞,时为普州参军,只是一个从八品下的小官,中宗登基后,便升韦玄贞为豫州刺史,是个从四品的地方大员。但韦后仍不满足,要中宗将其父调回京城,任为侍中。而侍中一职,相等丞相、中书令、兵部尚书等位置。这一回可就不大顺利了,宰相裴炎大力加以阻挠,认为韦玄贞无功无劳,骤然越级跳升,实难服众,有损朝廷威信。

    可是这个李显,初登皇位,也不懂度时量世,更不知自己是个发料。而这个韦皇后,既能当得太子妃,样貌固然美艳,她从做女儿时,已是个不守本分的人,就是嫁了李显后,身边也有不少男人,她为人精明强悍,好出风头,与这个懦弱无能的李显相比,直是阴盛阳衰,向来李显不论大小事情,大多由她作主。韦皇后看见有人从中阻挠,便怒火勃然,忘记了那个权力无边,杀人不眨眼的婆婆武则天,竟日夜唆弄着丈夫,常道:“你身为皇帝,难道升个官儿也要听人言语。”

    一日早朝,裴炎依然坚持不同意,李显愈听愈是起火,心想在臣下面前,若不耍两下威风,将来我这个皇帝还能做下去,便即怒斥道:“你不用多说,朕就是把个天下都让给韦玄贞,你也无权干涉,更何况只是个小小侍中。”

    裴炎见他说出这等蠢话儿,也不和他多辩,回身便到皇太后面前,一一说了。武则天是何许人,对李显的说话,自是知道是一时的气言,就是他想把天下送人,谅他也没这个本事。但她只是没想到,这个素来胆小如鼠的儿子,方当上皇帝便说出这种话来,要是翅膀再硬了点,今后便控制不易了,决不能掉以轻心,心里便起了废掉皇帝之意。

    嗣圣元年二月初,武则天骤临朝堂大殿,召集百官群臣,宣布废皇帝为庐陵王,命朝臣将李显架下龙座。这回李显真个不知所措,结结巴巴的问道:“我……我到底有什么罪?”

    武则天瞪了他一眼:“你不是要把江山送给人么?这就是你的罪!”

    李显无言以对,没想到这个宝座,才坐了两个月就丢了,还得个待罪之身,形同罪人。

    不日,李显夫妇两人便被流放至均州,随即又被迁到房州去,途中一家人只有两辆旧破车,除了身上的衣服外,可谓一无所有。当时韦皇后早有身孕,抬着一个大肚子起程。押犯的差役,也不管你过去是王侯将相,只要你没有银两孝敬,便有得你吃苦。

    李显前时虽是皇帝,但这些差役并不与你说这个,既然武后敢眨你,他们便敢收拾你。可是这对落难贵人,却不懂得掏出银两来考敬,一路之上,二人当真是受尽苦头。

    一日,大清早便要起程赶路,行至中午,韦皇后忽地腹中疼痛,眼看分娩在即。但这时前不及村,后无山寨,李显见韦皇后痛得不成模样,便只好哀求那些差役:“王妃恐怕要生了,各位官爷就行行好,可否停留片刻?”

    两个差役见着,不由眉头大皱,便气鼓鼓地道:“要生便快点儿,就给你两个时辰,若生不出来,咱们也等不来了,要是赶不到驿站,今晚何来吃住。”

    李显听见,连忙点头道:“一定快,一定快……”

    两个差役也不和他多说,兀自往一棵大树走去,一个差役笑道:“他说生便生,这话说得挺容易。”

    岂料说话方落,后面立时传出呱呱的哭声,众差役登时你望我眼,我望你眼。

    李显虽是几个孩子的父亲,但贵为王子,这等事儿又如何亲手做过,立时忙了手脚,望着婴孩不知如何是好,还幸韦皇后坚强,用嘴咬断了脐带,便对李显道:“快点脱下衣服,把婴儿裹着。”

    李显听了,连忙脱衣裹婴,韦皇后抱着婴儿,便喂起奶来。

    众差役看见他们动作如斯神速,当真疾如大便,也不禁诧异起来,围着嘀嘀咕咕的谈论着,莫非是山神照顾,要不生个娃娃,怎地会这么容易?一人道:“光是看这个,我敢打赌王爷必有后福,准没错的。”

    另一人道:“你说得对,瞧来打后要好生对待他们才是,不然可要吃亏了。”

    没过多时,李显便招呼他们上路,众差役连忙跑将前来,脸面登时变了样,笑道:“王爷也不用急,王妃刚分娩完毕,还是多休息好,要是用得着咱们什么,王爷尽管吩咐便是了。”

    李显大感奇怪,一时也想不通什么道理来,便道:“今日仗各位大哥的福,一切还算顺利,要是今后还有好日子过,本王定当图报。”

    众人听得这番说话,随即跪拜下来,齐声道:“谢王爷!”

    韦皇后在车上看见,不禁也笑起来。

    一个差役问道:“不知是王爷还是公主呢?”

    李显道:“是我的七女儿。”

    那人连忙道:“原来是个公主,那太好了,不知有了名字没有?”

    韦皇后在车上道:“不如便叫她裹儿罢,你说好么?”

    李显捋须笑道:“好好,这名字可不错,大家认为是吗?”

    众人当然点头附和,李显又道:“裹儿一出生便逢凶化吉,看来这个女儿必会带来好运。”

    果然,这个裹儿不但长得出色,一如李显所说,最后一家给武则天迎回宫中,李显还重登皇位,是为中宗。

    武三思这时听见,心中暗自盘算,心想道:“李重俊这个小子素来与我不和,此刻他一朝得势,虽不致碍我大事,但始终是个隐忧,况且这小子又何德何能坐这个位子,老夫我若不把他扯下来,武家将来还有好路可行么!”

    便向安乐公主道:“好裹儿,不用伤心,你要知皇上向来胡涂,但李重俊这厮,总不能让他坐得平平稳稳的,妳大可放心是了,一切便包在我身上。说到外廷的朝臣,光凭我一句说话,他们怎敢不从,要把太子之位抢回来,可谓易如反掌。妳也回宫与娘说,多给你老爹压力,我就不相信不能把那厮拖下来。裹儿不要再哭了,妳老爷我也很久没有爱妳了,过来我这里,待我今日好好把妳这个俏媳妇疼爱一番。”

    裹儿小嘴一撅,瞪了他一眼道:“你就总喜欢这个,家公不似家公的,要了人家的母亲,连她的女儿也不放过。”

    武三思淫笑道:“谁叫我这个儿媳妇长得又俏又可爱,现在我父子两人同时让妳快活,还说这等风凉话儿。”

    裹儿纤腰一摆,便坐在榻缘道:“谁稀罕你这个大块头儿子,若不是阿母子要我嫁他,我才不要他呢。”

    这句说话,虽是半带着玩笑,然听在武三思耳里,总觉不是味道,不禁眉头轻轩,脸色一沉。裹儿看见,也知自己说得过了火,便朝他微微一笑,把一副曲线玲珑的娇驱,紧紧贴向他道:“不要嘛,你又不是不知,人家平日便爱开玩笑。可是你这个大块头儿子,今个儿一大清早,便气得人家半死不活,适才我方会这样说。”

    武三思问道:“他又怎么了,小两口子就是爱吵嘴!”

    武三思伸手把他拥住,一只怪手缓缓在她身上游移,抚得裹儿浑身发软,慢慢倒在他怀中。

    裹儿轻声喘道:“你……你这个好儿子,也不知人家气恼,当我对他说时,你道他说什么。他说我身为妇人家,怎可能去争什么皇太女,直是竹篮打水,白费心机,你说他可恶不可恶。”

    武三思笑道:“这个小子就是爱浇冷水,妳也不用放在心下。”

    说着便开始扯下她的腰带,裹儿也不做作,干脆自己动起手来,不消片刻,便与武三思看齐,变得精光赤体。

    武三思虽是年逾五十,却身壮体横,他自从加入苍穹门,拜天魔为师后,这二十多年来,内功也有相当底子,比之没练武前,还要精神几分。再说到玩女人方面,更是他的拿手伎俩,家中的妻妾不提,光是身旁的小媳妇裹儿,其母韦皇后,还有李显的小老婆上官婉儿,及一些后宫妃嫔,实不下十多人,而他所玩的女人,无一不是当世名花,宫中贵人,只要他想得到的,便能手到擒来。其实以他这副尊容,生得眉粗颧高,满脸胡茬,当真是威武有余,俊朗不足,却偏偏惹得群莺临门,任他鱼肉,说来还不是一件事。武三思此人,不但宝贝奇伟,且性力特强,凡与他有过一手的女子,无一不是回味再三。现不说别人,便是这个刁蛮公主李裹儿,自一年前尝过他的滋味后,方发觉这个家公,竟然比他的儿子强上多少倍,也难怪连她的母亲,也为武三思痴迷难舍。

    武三思轻轻把裹儿放在榻上,望着这具青春迷人的身躯,满是须髯的脸膛,探前从她颈边擦过,偎贴着她嫩如凝脂的俏脸。

    裹儿被他粗硬的胡髯一刮,登时浑身一颤,闭起美目柔声道:“好人,我的好家公,妳媳妇儿受不了,不要再逗人家好吗?”

    武三思像没听见般,并不理会她,只是更紧地贴住她。从她的面颊、鬓边,鸟发,一直嗅到她的耳朵,嗅着她散发出来的奇异芳香。这个媳妇果然教人勃然心动。他的手徐徐下移,滑到她的胸脯,明显地感到她心跳加促,大手再稍一移动,已经扪住了她那青春饱满的乳房。

    “嗯……”裹儿绽出一声满足的轻吟,把胸部往上弓起,迎凑他恣情的触抚,口里却道:“你就是爱折磨人家,快嘛,裹儿已经好想要你了。”

    武三思心下暗笑,忖道:“真个有其母必有其女,这个小淫妇,老夫今日若不把妳弄得喊死喊活,妳还不知道本爷的手段。”

    思念甫落,他的嘴唇开始吻向她下颚,徐徐下移,直来到她高耸的玉峰,接着用他那硬如毛刷的胡子,磨蹭着她殷红娇嫩的蓓蕾。

    裹儿身子立时连连颤抖,那感觉直是痒到骨子里,只见她螓首后撑,小嘴不停半张半合。武三思一面挑逗,一面盯着这个美艳的媳妇,他愈看愈觉她娇美妩媚,五官可谓无处不美,在他见过众多的妃嫔美女中,除了上官婉儿外,这个刁蛮公主,也可算是最漂亮的一个。

    这时的裹儿,再也难忍体内的骚动,但见她紧紧抱着武三思的脸颊,哀声求道:“我的好人,你再是这样弄裹儿,人家便要死了,求求你快点给裹儿吧。”

    武三思笑道:“那有这么容易,我一张嘴还没尝够妳身子,谁叫妳一大清早便送上门来,破坏了妳家公的好梦。”

    裹儿实在忍不住了,嗔道:“好,我求你不成,你以后休想我再和你一起。”

    武三思笑道:“这是妳说的,到时妳不要后悔才好。”

    说着间,他再徐徐往下移,终于来到她早已甘露潺潺的所在,只见那儿肥美丰腴,花唇抖动,不禁看得情兴大动,当下凑头上去,忘情的吸吮起来。

    裹儿被他这般一弄,直美得呻吟不断,加上他那粗硬的胡子,不停地刮刺着她的柔嫩,又教她如何受得来。裹儿顿觉满脑昏晕,花穴奇痒无比。武三思却兴致高扬,一条如蛇的灵舌,不住钻探窜动,弄得裹儿欲壑难填,腰臀狂摆如浪,口里不停呵呵喘气。

    武三思也知她欲火难抑,便跪将起来,淫笑道:“我的好媳妇,妳已乐得够了,也该让我爽一回吧。”

    裹儿是个识趣之人,且自她回到京城之后,所见所闻,尽多男女淫亵之事,深受熏陶,在她还没嫁给武崇训之前,便已在宫中纵欲肆行,糜乱无度,不知狎玩了多少宫人护卫,对于如何取媚于男人,早已颇有心得。况且目下已被弄得欲火焚身,见武三思如此说着,便即撑身而起,提着他那壮硕粗长的宝贝,为他吹奏起来。

    武三思低头望着这个美若天仙的儿媳妇,正自卖力地吞云吐雾,也不由欲火难歇,没待一曲奏完,便把裹儿推卧在榻。但见裹儿早便张脚以待,把个嫣红欲滴的花穴,全然展陈在他眼前,瞧得武三思口水狂吞,当下摆开架式,提抢上马,宝贝登时直闯深宫,只觉分身兄弟如投熔炉,内中温暖湿漉,且含箍得密密实实,间发不容,果然爽到极点,旋即拍马奔驰,提戟奋刺。

    裹儿经他一阵疾闯,早就美得有口难言,捣得百来回,便已撑持不住,只觉眼前这个家公,实是个神勇将军,比他那无能儿子,也不知好上多少倍。武三思眼见她红晕盖脸,星眸微张,更添几分迷人娇艳,胸前一对玉峰,随着动作颠来倒去,着实美不胜收,倏感浑身受用,直把裹儿杀得片甲不留,让她也不知丢了多少回,直到她开声求饶,方勒缰不动。

    裹儿休息良久,才缓缓平服下来,娇嗔道:“看你不要命的播弄,也不理人家死活,若是给你弄坏了,看你如何向儿子交代。”

    武三思呵呵笑道:“妳便向他直说无妨,说是他老爹弄坏的好了。”

    裹儿不知好气还是好笑,世上竟有这样的老爹,便笑道:“我才没你这般不要脸,还有我与你之事,万万不能说出口来,要是传到父皇知道,我没法做人事少,恐怕你这个脑袋也难保得住。”

    武三思自是知道,也用不着她提点,但他最担心的,倒反而是这个韦皇后,皆因她深处后宫,出入不免受人猜疑,尤其是定安公主的丈夫王同皎,老是跟他作对,一想到这里,登时怒气打从一处来,便道:“就算妳我不说,难保妳姊姊定安公主的好夫婿不说,我又不是害了他全家,此人就是总爱和我抬杠,妳要是担心,便担心此人好了。”

    裹儿听得柳眉紧蹙,说道:“是么,我怎地会不知道?”

    武三思道:“还有很多事妳不知道,这个王同皎,身为附马都尉,如何说也算是一家人,但此子竟连岳母都要出卖,也不知他从那里探得消息,在外总是口没遮拦,四下说我和妳母亲坏话,要知一旦传到妳老爹耳中,到时我死了不打紧,但妳娘可就不同了,这个妳还是小心点儿。”

    裹儿道:“这件事我会探个明白,倘若如你所言,我势必不会放过他。”

    话后便把小嘴贴近武三思的耳边,柔声轻道:“瞧来你还没得到满足,来吧,再好好爱一下你的媳妇儿。”

    武三思笑道:“妳这个小淫妇,才一顺过气来,这么快又想要了。”

    裹儿嗔道:“你说什么嘛,人家一心为你好,还取笑人家,要是不来便算了,让我起来回去。”

    便鼓着小嘴欲要起来,武三思自是知她耍性子,便即提枪轻刺,裹儿立时浑身骚爽,开始咿咿啊啊的不住呻吟。

    武三思这回再次使出手段,但见他一边抽戳,一边把玩着她浑圆耸挺的玉峰,不时又把她转过身来,从后进击,百般轻狂,裹儿不但千依百顺,且兴致激昂,这样一弄,便弄至一个多时辰,二人方战罢离房。

    正当二人走出大厅,便即看见一个灰衣老者,居中坐在大厅上。武三思连忙趋身而上,拜倒在地:“弟子不知师父光临,恕徒儿招待不周。”

    那人略一点头,示意他站起来。

    原来此人正是天魔,自从他着了狄骥的道儿,果然不敢胡乱莽动,他也知道狄骥所言不虚,“火蝉腐骨散”是何等厉害的毒药,江湖中人每一提起此毒物,无不闻之丧胆。天魔匆匆敷上解药,望着狄骥抱着卓薇远去。如此呆站了一柱香时间,但脸上的炙热辛辣,不但没有消退下来,倒反而越益厉害,他心下大惊,难道这个小子给我的并非解药,暗自惶惧起来,当下从地上拾起包裹解药的纸张,探鼻嗅了一嗅,却发觉透着一股辛辣之味,心中不禁奇怪。他虽不是用毒名家,但纵横江湖数十年,多少也有点毒药的知识,但凡解药,多是性质温和,便是以毒攻毒的解药,也不会和毒药药性相同。

    天魔心想,“火蝉腐骨散”本质性烈,中毒之处如火烧般灼热,这种传闻,早便让江湖熟知,但手上这包解药,同样是辛辣无比,莫非这不是解药,而是“火蝉腐骨散”他一想到这里,不禁背脊一凉,冷汗潺潺而下。

    然而,天魔虽是心中惴惴,一时却无法可施,只有期望狄骥并没有骗他,如此这般又过了半个时辰,发现脸上的热气已缓缓退却,也不像当初如此炙热,心下不由一宽,直到两个时辰之后,脸上的热气才尽数退去。但天魔仍不敢多动,恐防毒性未清,又待了半个多时辰,方敢提步走动。

    天魔虽然剧毒尽去,但心头的怒火却无法抑制,这一趟羞辱,他立誓非要掏回来不可,早把狄骥恨入骨髓。其实他又那里得知,狄骥为人向来光明磊落,从不以毒害人,而他用在天魔身上的所谓毒药,只是一些寻常的辣椒粉末,而那些解药,自然也是相同之物。这种掩敌骇人的伎俩,凡是久历江湖中人,多有使用,只是各家各有不同,似虚似实,让人难以捉摸,这也可算是一种防身的奇兵武器。

    武三思见师父骤然来到长安,也大为诧异,他知道天魔近这二十年来,从不离开位于毫州的苍穹门总坛,今次突然来此,想来必定另有原因,便问道:“不知师父今次远道前来,可有什么事情要辨呢?”

    天魔并没有出声,抬眼望向武三思身旁的裹儿,武三思看见,自明白其意,说道:“我来为师父介绍,这位是安乐公主,乃是当今皇上的七女儿。”

    天魔听着,也不禁眼睛一亮,他对这个皇帝的宠儿,近日早有耳闻,竟没料到她是一个如此可爱的美人儿,当即站起身来,拱手揖道:“小民拜见公主殿下。”

    裹儿笑道:“师父不用多礼,本公主也曾听过前辈的大名,今日前辈既来到京城,也不用急着回去了,便多留几天吧。”

    天魔见这个娃儿年纪轻轻,说起话来倒也头头是道,便道:“多谢公主的美意,其实老夫今次来长安,确有一事与三思相商,也打算多留几天。”

    武三思喜道:“这便更好了,难得师父肯留下来,当真令徒儿大喜过望。”

    话落便向站立一旁的下人道:“快给师父尽备房间,通知厨房摆下上宴,快快!”

    下人立即令命而去。武三思转向裹儿道:“难得师父光临,公主也留在敝府共宴如何?”

    裹儿点头一笑,以示答允。

    宴中,天魔向武三思道:“今趟为师重出江湖,除了要解决二十年前的一桩私事外,还有一事要告与你知,而此事对你可大有关连。”

    武三思浓眉一轩,问道:“师父,到底是什么事会与徒儿有关?”

    天魔徐徐道:“江湖上近日传闻四起,说你淫乱宫廷,骄纵恣行,危害国家;而为师也得到一个可靠消息,朝中有人已收卖江湖好手,打算把你铲除,幕后之人究是谁人,现在还没有探查出来,但此事在江湖上已传得极响,说得言之凿凿,瞧来并非虚言,为师得了这讯息后,不得不赶至这里来通告你一声。”

    武三思听后,虽然有点儿愕然,却并不甚惊讶,在朝中想要他死的人,着实为数不少。但裹儿听见,可就不同了,脸色登时为之刷白,天魔所说之事,多多少少也与她有点关连,而她的表情,自是全被天魔收入眼中。

    这时武三思心想,今次师父专程来到长安,想必是另有什么原因,若只是为着这件事,随便派个苍穹门弟子前来通告一声便行了,又何须他老人家亲自前来,便道:“徒儿得师父如此关心,实是感激涕零,倘若有什么用得着徒儿的,三思自当全力以赴,以报师父的大恩大德。”

    天魔轻捋胡髯,心想果真没收错这个徒儿,一句说话,便懂悉老夫的心意,当下含笑道:“好,为师也不再拐弯子了。近年来你可有闻得影子帮这个名头?”

    武三思点了点头,天魔续道:“这两年间,影子帮在江湖上似乎颇得人心,势力也愈来愈大,此帮原是长江流域一带的小帮,但这两年间,其势力经已遍布大河两岸,且常与官家们作对,再这样下去,恐怕并非一件好事,不但会影响江湖黑白两道的生计,就是各地官府,迟早也要买他们的帐了!”

    武三思道:“师父的意思是……是想和影子帮抗衡?”

    天魔点头道:“没错,为师打算在各州各县,增更苍穹门的分舵,广收门人,尤其东西两京,更是为师渴求之地,这一点相信只有三思你可以帮忙了,若然洛阳、长安两地,均在本门掌控下,苍穹门自然会负起保卫的责任,有为师在此,那个不长眼睛的狂徒敢动你一根头毛,这样彼此不但能相互相利,对你在官场方面,将来也大大有帮助。”

    武三思沉思片刻,也觉很有道理,且还可假借师父的手,把朝中那些多事之徒,遂一加以铲除,对自己确是百利而无一害,当即道:“好!这件事便包在徒儿身上好了。”

    天魔听后,不住抚髯点头微笑。

    第八回

    次日,武三思绝早起床,穿上紫色朝服,腰间围上金玉绶带,衬托着他那健硕的身材,倒也气宇轩昂,神气十足。此刻卯时未到,大明宫的大门,早已两旁大开。上朝的文武百官,王公大臣,正沿着长乐坊连袂而来。

    韦应物曾有“观早朝”一诗,道尽大明宫早朝的情景,诗中写道:伐鼓通严城,车马溢广躔。

    煌煌列明烛,朝服照华鲜。

    金门杳深沈,尚听清漏传。

    河汉忽已没,司阍启晨关。

    丹殿据龙首,崔嵬对南山。

    寒生千门里,日照双阙间。

    禁旅下成列,炉香起中天。

    其时虽是盛夏,但晨风拂过,仍夹着带有金桂馨香的寒意。

    武三思骑着一匹乌骓马,直行至丹凤门才翻身下马,一名跟随的家仆连忙上前把马牵住,牵往宫门旁的马槽。

    武三思大步踏入宫门,跨过龙首渠的白玉雕栏石桥,放眼望去,前面是个宽阔的广场。武三思挺起胸膛,缓步而行,环观广场四周的宫殿,心里不由涌起一阵恚愤,想起当年若非狄仁杰从旁阻挠,现今坐在龙椅上的人,哪会是这个窝囊废李显。他愈想愈感怨愤难消,脸上的肌肉也不禁绷紧起来。

    这座庄严的皇家宫阙,位于京城东北角,建于贞观八年,分布着二十四座金碧辉煌的殿宇,掩映在绿树丛中。

    皇宫以北,便是碧波荡漾的太液池。而广场正中,含元、宣政、紫宸三座宫殿,一层一层的排列着,四省、十院,分列左右,宛如众星环拱,形成大唐中枢。

    武三思面向含元殿走去,望着这座巍峨的大殿,心头不由又涌起一股失落感,此殿是皇帝早朝的地方,百官朝见或奏事,大多集会于此殿。

    含元殿建修得异常壮丽。皆因此殿屹立在龙首原上,高出平地有数十丈之高。站在殿前远眺,苍翠的终南山历历在目,繁华的长安城,也能尽收眼底,直教人心驰神往。

    行近含元殿,武三思仰起头来,只见青灰色的殿顶,翠绿色的屋脊,鸱尾火珠,莫不斑斓夺目,红柱粉墙,鎏金门窗,尽皆盛妆艳饰。他见着眼前之物,不禁思潮泉涌,多年来时时唤起他的占有欲,再次浮上心头。

    当年武三思的姑母武则天还没得势时,他只是市井流氓一个,在京城人人看不起的地窖子,就连那些妓女们,对他也不屑一顾。直至高宗登位,立武则天为皇后,堂兄武承嗣才得以赦罪,从流窜地岭南重返京师,并承继了祖父的爵位,擢升为宗正卿。

    自此,武三思的一生,便开始大大改变了。

    当武承嗣出任礼部尚书时,他也开始被姑母重用,得了一个右卫将军之职,继后在宫中翻滚十几年,至武则天登上宝座,武三思终被封为梁王。更甚的是,武则天曾想立他为太子,打算让他继承将来的皇位。

    可是身任鸾台侍郎的狄仁杰,却对武则道:“昔年文帝亲冒刀林箭雨,平定天下,方建立大唐王朝,倘若陛下把天下交与别人之手,恐怕有犯天意!况且姑母与侄儿,娘与亲儿子,这两者到底谁为较亲,已相当明显。要是宝座由儿子继承,陛下将来的牌位,仍可摆放皇家祖庙,陪伴先帝,共享香火,世代相传。不然,若由侄儿继承,却没听过侄儿当皇帝,会把姑母的牌位送到皇家祖庙的,到那时,岂不是成了没有血食的野鬼。”

    武则天听后,也稍有醒悟,不由踌躇起来。

    一日,武则天问狄仁杰:“昨夜我作了一个梦,梦见一头大鹦鹉的两个翅膀全都折断,不知其意何在?”

    狄仁杰抚须答道:“鹉与武同音,武是陛下之姓,而两个翅膀,便是指陛下的两个儿子;其意相当明显,倘若陛下起用两个儿子,这两个翅膀自可复原。”

    话后并建议武则天,最好能召回被流放房州的李显。

    武则天终于下定决心,声称卢陵王李显患病,派员外郎徐彦伯前往房州,迎接李显回京医治,没多久李显被封为太子。

    武三思想到这里,一腔怒气无法平息,气恨难平,心道:“无毒不丈夫,要光复我武家的天下,莫怪我心恨手辣。”

    便在这时,一个年约三十多岁,身穿五品朝服的官员来到他跟前,揖道:“王爷早安。”

    话声响起,霎时打断了他的冥想,武三思望向那人,见是校书郎李悛,不由面呈鄙夷之色,遂点一点头算是回礼。

    李悛却趋身前来,低声道:“臣有一事要告与王爷,可否行过一步说话。”

    武三思知他是前出纳官宋之逊的外甥,而宋之逊此人,皆因与姑母的男宠张易之有关,被流放至岭南,当年也算是武家的摇尾份子,不由凝神望了李俊一眼,见他一脸诚恳,便点头与他并肩行至一旁。

    武三思边行边问道:“有什么事?”

    李悛望望左右无人,便低声音道:“是有关驸马都尉王同皎之事。”

    武三思一听,登时眼睛大亮,打起精神来。没想到此人要说的竟是定安公主的丈夫,也正是自己的死对头。李悛见他一脸诧异之色,续道:“小人得知,王同皎将会联同张仲之、祖延庆、周憬等会对王爷不利。”

    武三思停下脚步,轩眉望着他,问道:“哦!究是如何?”

    李悛道:“据知他们秘密集结江湖武夫,打算围攻贵府,且趁势挥军进攻皇宫,罢黜韦皇后。”

    武三思听到这里,不由想起师父昨天的说话,心想这消息果然不假。便问道:“这个消息是从何处而来?”

    只见李悛迟疑了一会,讷讷道:“其实这件事……是……是臣的外舅宋之逊说的。”

    武三思大惑不解,宋之逊不是还在岭南么?又听李悛道:“臣的外舅已经从岭南偷偷回到洛阳了,因他与王同皎素有交情,现正在他府中暂住,后听得他与外人联络,方得知此事,外舅想起这是关乎王爷的安危,便着臣与王爷通告一声,好作防卫。”

    武三思抚髯点头,心想宋之逊这人果真是个奸险小人,竟用朋友的鲜血来换自己的赦免。便道:“很好!你叫宋之逊放心,他的事我会处理。”

    这时朝堂内外,文武百官愈聚愈多,接着一阵沉浑的景阳钟声传来,堂内正在寒暄闲谈的官员们,立时清风雅静,各人匆匆掸服整冠,敛袖屏息依秩排列,分左右两路,踏上七折龙尾道。

    只见文、武两班鱼贯而入,踏着涂红莲花方砖,排列在含元殿前。文臣武将捧笏而立,丹墀两旁,金吾卫士手执金瓜斧钺,如同泥塑木雕,一动不动的凝视殿前的百官。

    含元殿的两廊,金丝垂帘倏地掀起,相王李旦与德静王武三思,领着一队衣着华贵,手捧象笏的王公贵戚,分为左右两行登上侧道,走进含元殿。正当众人排好,一阵庄严肃穆的迎圣鼓乐声响起,明着当今天子将要驾临了。

    “皇上驾到……”

    一把苍老尖细的声音,自殿内传将出来。

    随听弦管齐鸣,锺磬大作,卷帘动处,一群手捧盂、盘,手执孔雀翎羽大扇的宫娥彩女,娉娉婷婷的走了进来,接着一个须发半白,头戴通天冠,身穿大裘冕,脚踏登云履的中年天子随后步出,登上九龙御座。

    天子身旁,卓立着一位手捧犀尾,头上戴着乌沙朴头,身穿紫金朝服,腰击全銙玉带的太监。

    一把尖细的声音,这时又从太监口中唱出:“文武百官朝见圣皇……”

    但见众臣列队如潮水般涌前,在御阶前跪满一地,大殿之内,立时响起如山呼海啸似的朝参之声:“吾皇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
    接着众臣依次奏事。这时,御史大夫李承嘉站出,捧笏奏道:“臣李承嘉有事上奏……”

    中宗李显点头允许,李承嘉奏道:“臣于洛阳天津桥撕下一文榜,恳准呈上。”

    李显点头,他身旁的太监走下御阶,接过那文榜递上李显。

    李显展开一看,登时龙颜大怒,大吼道:“岂敢胡言诽谤,这是谁贴的?”

    原来此文乃是武三思派人书写,文中全是韦皇后奸淫的丑闻,李显见着,直看得怒目切齿,咆哮如雷。

    李承嘉奏道:“臣已查得一清二楚,并且逮获张贴之人,据那人说,是敬晖、桓彦范、张柬之、袁恕己、崔玄暐这五人派他张贴。依愚臣看,表面上虽只提及罢黜皇后,实是有谋害陛下之心,臣请求皇上下旨诛灭五人全族。”

    原来这五人,却是辅助李显推倒武家,并取回李家天下的五大功臣,现全皆封有王爵,合称五王,也是武家的一大对头,无疑便成为武三思的眼中钉。

    武三思直来便与韦皇后二人,昼夜不停地在李显面前谋陷五王,可是李显总不理会。今次便想出这个法子来,伪做文榜,务求把五人一起干掉。

    当初,五人借着武则天病重,辅助李显发动政变,夺回李家江山。政变成功后,李显便任张柬之、袁恕己二人为一级宰相,崔玄暐为内史,敬晖、桓彦范为纳言,一律封为公爵。那时虽然大局已定,但武家尚未铲除,洛州长史薛季昶曾对张柬之道:“斩草不除根,始终会复生。”

    张柬之答道:“武家只是砧板上的肉,他们有何能耐作反。”

    薛季昶摇头叹道:“既然你这样说,到那时候,我也不知会死在何处了!”

    同时县尉刘幽求也警告桓彦范和敬晖二人,道:“武三思仍留在朝中,恐怕到后来,咱们连葬身之地也没有,倒不如乘早下手,免得大祸临头,后悔已不及了。”

    武则天王朝已过,武三思能再得势,主要原因在一个女子身上。此女子便是上官婉儿,她是上官仪的孙女,上官仪在太宗时当任宰相,后被武则天诛杀,上官婉儿及其母郑氏,被没收到皇宫当婢女。上官婉儿渐渐长大,不但出落得天仙化人,小小年纪便已聪明过人,作诗写词,无一不精,且熟悉官场政治,可说是一代才女。

    那时武则天十分喜爱她,收在身边任用,各部门的奏章,多由上官婉儿先行批示,再行裁决。直至李显复位,也命她处理诏书,撰写皇家指令,甚为倚重,并封她为捷妤,成为李显的小老婆。

    自此上官婉儿便掌以大权,皆因李显年纪已老,且色欲过度,无法满足这个俏娇娘,她见武三思身躯壮硕,便与之通奸,不觉间也成为武家一员。她为讨好韦皇后,并把武三思推荐给她,武家在宫中的势力,又再度续渐膨胀。

    张柬之到这时候,方开始察觉武家的危险性,不断劝李显诛除武家,免得他们坐大难收,然李显依然毫不理睬。

    张柬之道:“武则天之时,李性皇族,几乎给屠杀罄尽。幸好天地神灵庇佑,皇上得以复位,但武氏家族那些浮滥官爵,依然原封不动,臣认为应当眨降其官阶俸禄,以慰天下人心。”

    但李显这个窝囊皇帝,只是不停摇头,就是不听。

    武家在朝上势力日增,张柬之等人恐防武三思暗里陷害,知道员外郎崔湜虽不是武家一派,却因公事常在武家走动,便以厚礼结纳,好作内应,望能探得武家举动。

    但没料到崔湜竟是一根墙头草,他见皇上对武三思异常信任,便知晓该站在何方,便把张柬之等人的密谋,掉过头来向武三思和盘托出,并说听候武三思差遣,武三思见他颇为忠心,便推荐他当中书令,自此成为武三思其中一个智囊。

    武三思和韦皇后得知张柬之的意途,便终日诬陷五人,武三思对李显道:“他们五人仗着自己功高权重,在朝中横行霸道,这样下去,终究对皇室构成威胁,皇上不可不防。”

    李显听得不住点头,武三思又道:“依我看,对他们最好是施以安抚策略,明是隆升,实是暗降。先把五人全封王爵,并免除他们宰相职务,这样处理,外表上是尊敬功臣,其实是剥夺他们的实权,免得他们危害朝廷。”

    李显点头认同。

    终于敬晖封为平阳王,桓彦范封为扶阳王,张柬之封为汉阳王,袁恕己封为南阳王,崔玄暐封为博陵王,皆免除宰相官职,特赐黄金绸缎,雕鞍御马。自此武三思权力更盛,稍有不归附武家的,均予以排斥,中央权柄,尽入武三思手中。

    李显听完李承嘉的说话,登时两目发呆,一时难以决定。侍御史郑愔见李显犹豫难决,当即出班奏道:“这五人毁谤皇后,实是罪大恶极,皇上万不可轻恕。”

    李显愈听愈感气恼,便即召唤大理承李朝隐上朝,打算就此结案。

    李朝隐奏道:“张柬之等五人没经过审判,实不宜定罪诛灭。”

    另一大理承裴谈,直来便是武家的一员,听见李朝隐这样说,当即奏道:“人证物证俱在,再无可抵赖,应遵照诏书斩首,家产充公,实不必再调查审判。”

    黄门侍郎宋璟奏请道:“老臣认为该当调查清楚,方好定罪,况且五位王爷曾得皇上赏赐铁券,承诺赦免十次死刑,若处以死刑,恐人心不服。”

    李显听后,想起自己确有此承诺,沉思片刻,遂下旨各判“无期流刑”把敬晖流窜至琼州(海南岛琼山县)桓彦范流窜至瀼州(广西思乐县)张柬之流窜至泷州(广东罗定县)袁恕己流窜环州(广西河池县)崔玄暐流窜古州(越南谅山县);五人家属子弟,凡年满十六岁以上者,均流窜至岭外(大庾岭以南)武三思见李显不愿诛杀五人,不禁眉头紧蹙,却又不便当着众大臣面前力争,免得他人疑心是自己一手策划,反会让李显起疑,只得瞪着铜铃般的大眼,一声不响的暗自气恼。

    直至退朝,群臣依次步出含元殿,中书今崔提走近武三思身旁,二人对望一眼,武三思便知晓他的心意,必定有什么事与自己商量,当下两人默然连袂而出。

    二人走出丹凤门,武三思与崔提的家仆,已经牵马过来,上了马匹,崔提方道:“皇上这般心慈手软,千万不可回心转意才好。”

    武三思鼻哼一声:“这老家伙直来便是耳朵软,我这一着满以为一举成功,确没想到宋璟会跑出来搅局,看来此人也不宜留在朝中。”

    崔提道:“宋璟的事还可以慢慢解决,但眼前最要紧的事,便是这五个人,他们倘若不死,等有一天返回京师,可真是一个后患,我这里有一计,只是不知王爷可敢去做。”

    武三思连忙望向他,崔提低声道:“只要咱们假传圣旨,派人从后跟上一刀一个,到时人已死了,就是皇上问起,便说他们在途中暴病便是了。”

    武三思听了点点头。

    他想了一会,便道:“好!便依你的方法去做,你应为有谁能担当此事?”

    崔提道:“周利贞如何?”

    武三思道:“就是那个被眨往嘉州当司马的周利贞?”

    崔提点点头,道:“此人当年在京之时,深受五人轻视,才被敬晖奏上一本,把他眨至嘉州。周利贞对五人深仇似海,要他来办此事,可说是最佳人选。”

    武三思再三细想,道:“虽然此人可行,但他毕竟是朝廷中人,若要他亲手干此事,恐怕有点不便。这样吧,明儿我上奏老头子,荐他为右台侍御史,随同五人前往岭外,沿途监视。此事若要做得干净利落,决不可粗之过急。而我会另派江湖好手,兵分五路跟去,待五人远离京城,我的人自会下手。”

    崔提听见也觉有理。

    ***    ***    ***    ***

    狄骥自从中了天魔一掌,幸得陈玄礼传功助他催运真气,免得他内息打岔,但体内五脏六腑,仍是滞闷难当,陈玄礼点了他的睡穴,好让他能减少痛楚,得以静心休息。

    这样一睡,狄骥足睡了一天一夜,当他悠悠醒转过来,感觉疼痛稍缓,已知痊愈了不少。当他微微张开眼睛,发觉榻旁坐着一人,一瞧清楚,却是卓薇,但见她长长的睫毛下泪光莹然,心想:“这个原本天真活泼的小妮子,今日怎地神情大变,不知怀着甚么心事?”

    便道:“妳怎么了,有心事么?”

    卓薇听见是狄骥的声音,登时吓了一惊,连忙用衣袖拭去泪水,望向他喜道:“你终于醒了,真好,现在好点了没有,还痛不痛?”

    狄骥见她一脸关怀之色,心中不由大为感动,便轻轻摇头,道:“没那么痛了。”

    卓薇笑道:“不痛便好了。现在你醒过来,我便放心了!”

    狄骥大奇:“我只是睡着罢了,当然会醒过来,这有什么好担心的。”

    卓薇道:“你还说,我险些给你吓死了,陈大哥见你久久没有醒转过来,曾替你把了两次脉,发觉你脉搏忽尔转弱,还道你伤势恶化……啊!他和王爷正在外间想办法,我须得赶去通知他们了。”

    便即站起身匆匆跑了出去,狄骥想多说一句也来不及,只好微微一笑,望着她的背影走出房间。看见她对自己那关爱之情,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欣喜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,急促的脚步声自房外响起,李隆基和陈玄礼当先走了进来,卓薇却跟在二人身后。李隆基一看见狄骥,喜道:“狄兄,你终于醒来了,这便好。”

    陈玄礼走到榻边,执起狄骥的手腕,二指一搭便按上他手腕的脉门,没多久便道:“奇怪,脉搏又完全回复正常,这到底是什么一回事?”

    狄骥徐徐坐起身道:“多谢李大哥和陈大哥的关心,其实小弟自小修习冥阳神功,每当熟睡,体内便会自行调换脉息,致让各位担心,害得你们吃了一惊,小弟委实抱歉得很。”

    陈玄礼听后大感诧异,惊喜道:“冥阳神功!这不正是当年北海老人的独门神功,莫非狄老弟是北海老人的高足?”

    狄骥至此也不便隐瞒,便点点头道:“北海老人正是小弟的恩师。”

    陈玄礼道:“原来狄老弟的恩师是北海老人,难怪你的内功如此深厚。陈某早已久闻这位前辈高人,不知可有机缘拜见他老人家一面?”

    狄骥道:“恩师已经不问武林中事,平素四处云游,他老人家现在身在何处,连小弟也无法得知。”

    他心知师父不喜见外人,也避免打扰他的清修,只好这样说了。

    李隆基在旁看见卓薇不往含情脉脉的望着狄骥,便笑道:“狄兄弟的伤势虽有好转,但始终还没痊可。陈大哥,我俩也该先回避一下,好让狄兄弟好好休息。”

    卓薇待二人出去后,便回到榻旁,道:“你听到李大哥的说话没有,还不快点卧下来休息。”

    狄骥笑道:“我已经睡得够了,再睡下去实在受不了。”

    说话刚完,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,卓薇喜滋滋的站起身来,跑到门口去,没多久便见她双手捧着一个托盘进来,盘上盛满着酒菜,阵阵菜肉之香,直冲进狄骥的鼻孔。

    他足有一日一夜不曾吃过东西,肚子着实饿极了。卓薇把酒菜放在他榻前的矮几上,笑道:“看你这个馋相,快乘热吃罢。”

    狄骥见她刚才听到拍门声的高兴样子,便知这顿菜饭,必定是她为自己预备的,不由心下感激。

    狄骥实在饿得紧要,卓薇在旁为他斟酒,服待得极为周到。狄骥一面吃,一面问道:“原来妳是晓月宫的人,不知卓清寒卓大侠与妳有何关系?”

    卓薇怔怔的望了他一眼,道:“你是否和那些人一样,都认为晓月宫是什么魔宫?”

    江湖上对魔宫这个名字,早已传得沸沸腾腾,近这几年间,不知有多少武林正道中人,均死在魔宫的“百步透骨针”上,教人只听了魔宫这两个子,无不切齿痛骂,晓月宫在江湖树敌之众,着实不少。

    狄骥这时听见卓薇的说话,一时间也不知如可说好,抬头却见她瞪大眼睛望住自己,只好道:“大概是江湖中人误会了,妳也不必记挂在心上。”

    卓薇双目一红,盈满泪光道:“我就知道,你心里面是憎厌我是魔宫的人。”

    狄骥见着也为之一慌,连忙道:“我岂是这个意思,妳不可胡思乱想。”

    卓薇别过头去:“我才没有乱想,你虽然口里不说,但看你的神情,早就表露无遗了。”

    卓薇用手指拨去眼角的泪水,道:“其实你相信好,不相信也好,那些人并非咱们晓月宫杀的,咱们的”百步透骨针“从来都没有喂毒,但那些人全死在喂了毒的透骨针,明着是有人要嫁祸咱们,所以我大哥卓一郎才会离宫,打算孤身混迹江湖,探明其中原委,希望能查出究竟是谁陷害咱们。”

    狄骥听后,不禁剑眉轻蹙,问道:“假若如妳所说,极有可能是你们的对头人所为,有在这方面着手调查么?”

    卓薇道:“我父亲是当年的大侠,一生喜爱济弱扶倾,行事疾恶如仇,死在他手上的坏人,连他自己也无法数清楚,曾与父亲有仇的人,算来也有百多人,你道甚样去查。自从我父亲与母亲结婚后,便开始绝迹江湖,再不问江湖中事,现在虽然有人嫁祸我母亲家,但他们二人却不放在心上,只是大哥心中不忿,不听我母亲的劝告,独自离宫查访。”

    狄骥望向她,问道:“晓月宫宫主是妳的母亲?”

    卓薇点头承应。

    狄骥又道:“老龟烹不烂,移祸于枯桑。这是江湖中人爱用的惯技,若不把这事查探清楚,弄个明明白白,将来恐怕惹祸不少,你大哥这样做,并无不对。”

    狄骥顿了顿再道:“听妳刚才这样说,妳的父亲便是卓清寒卓大侠了。”

    卓薇又点点头。

    狄骥道:“妳放心吧,这事我既然知道,便不能袖手旁观。咱们影子帮虽算不上什么大帮派,但胜在人数众多,大江南北的英雄豪杰,也给敝帮几分面子,或许我能帮上一点忙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……”

    卓薇登时美目大亮,狄骥向她点点头,示意自己的承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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